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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妇人惊魂未定地扶住怀里的布匹,连忙捡起散落的几匹,对着贺南诀连连躬身道谢:“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惶恐与感激,转身时还不忘拢了拢鬓边散乱的发丝,脚步匆匆地往西街深处的绣坊走去。
萧凌冉在旁将这一幕看得分明,望着妇人远去的背影,不禁低声感慨,转头对二人解释:“那是西街绣坊的孤女林氏,家中唯有卧病在床的老母要奉养,日子过得十分艰难。这西街的地痞无赖,也常借着各种由头滋扰于她,苦不堪言。”
一直懒洋洋跟在贺南诀身侧的轩辕问天,双手拢在袖中,闻言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妇人远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嘲讽,随口便道:“女子生来,便被这世道套上了一副挣不脱的枷锁。高墙深院困得住脚步,‘三从四德’缚得住心性,她们没见过墙外的山川湖海,便以为相夫教子、灶台羹汤,就是人生的全部。”他顿了顿,指尖在袖中轻轻敲了敲,语气依旧散漫,却多了几分沉郁,“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只能埋在尘埃里,露半分锋芒,便被斥为‘牝鸡司晨’,视作异类。”
他缓缓转回头,目光落在身侧英气勃发、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萧凌冉身上,语气依旧平静,却仿佛藏着穿透千百年时光的重量,又似在凝视一段没有尽头的晦暗长路:“你比这世间许多男子都强,不是你天生胜人一筹,是你父兄愿为你劈开偏见的藩篱,让你踏出深闺、见识天地,凭才学武艺站于人前。但你要记得,这份幸运,于天下女子而言,不过是万里挑一的例外,算不得常态。”
“天下女子,从非生来弱势。”他漫不经心往前走,脚边一颗小石子被顺带踢开,“未被允许读书,便被谬称‘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能闯荡江湖、跻身庙堂,便被讥讽‘天生柔弱难成大事’。世人先剥了她们见天地、长才智的机会,再反过来用‘无知’‘柔弱’钉死她们,把那枷锁焊得更牢——仿佛她们就该活在框里,不该有自己的想法,不该有挣脱的念头。”
“可你想过吗?”他侧过脸,看向萧凌冉,眼神里少了几分慵懒,多了几分锐利,“今日困着她们的是高墙礼教,他日或许就换了皮囊,成了‘本分’‘规矩’。今日不许抛头露面,他日或许不许争强好胜;今日逼她们安分,他日或许逼她们事事周全。说到底,不过是世人爱用自己的标准,框定女子的人生,容不得她们活出半分自我。”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病灶,是世世代代的沉疴。”他重新拢起双手,语气又恢复了几分散漫,“它不会消失,只会换着法子缠人——缠得女子不敢抬头,不敢迈步,不敢承认自己能与男子并肩。纵是时移世易,高墙塌了,礼教淡了,骨子里的偏见仍像蛛网,让她们为‘成为自己’反复挣扎,耗尽一生。”
“你今日能站在这里,佩剑守宫、受人敬重,不是为了证明‘女子亦可如此’,是为了让世人看见:女子本就可以如此。”他的声音轻了些,却字字落在人心上,“她们的价值,从不由性别界定。既能温柔似水,也能刚劲如铁,守家尽孝行,闯荡四方。”
“唯有让世人明白,女子无需被谁定义,唯有给她们与男子同等的机会,让她们去见天地、长才智——这份沉疴,才算有痊愈的可能。否则,换了人间,也不过是旧枷锁换了新形制,偏见仍在,挣扎不息。”
萧凌冉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怔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她自幼随父兄习武,练就一身好本领,听惯了“巾帼不让须眉”的夸赞,也常以打破女子桎梏为傲,却从未有人如此犀利、如此深刻地剖开这“不让须眉”背后,那整个世道对女子根深蒂固的不公与层层叠叠的压制。那些她习以为常的自由,原来竟是万中无一的奢望;那些她未曾在意的偏见,原来早已化作利刃,伤人于无形。
“先生之言……”她定了定神,斟酌着词句,语气里满是震撼与敬佩,“振聋发聩,令凌冉茅塞顿开。”
轩辕问天却似已没了继续闲谈的兴致,摆了摆手,懒洋洋地跟上前面缓步前行的贺南诀,仿佛刚才那番直击人心的话语,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天气好坏般平常。
三人不再多言,一路穿过繁华街市,绕过鳞次栉比的屋舍,不多时,巍峨的皇宫便已遥遥在望。朱红的宫门外,铜狮镇守,兽首衔环,狮爪下还踩着一枚泛着铜绿的旧铃铛;往里望去,玉阶丹墀层层叠叠,直达深处的金殿,禁军将士身着玄甲,腰间挂着刻有“浮玉”二字的腰牌,手持长戈肃立两侧,气息沉凝,连风吹过宫阙飞檐上的凌霄花,都显得格外清晰,整座皇城都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森严气象。
今日的宴席设于光华殿。殿内灯火通明,鎏金梁柱上雕刻着繁复的龙凤纹样,龙鳞凤羽间还嵌着细碎的珍珠;地上铺着厚重的云锦地毯,绣着江山万里图,行走其上悄无声息。昭帝身着明黄龙袍,端坐于殿上最高处的龙椅之中,目光如渊,深邃难测,缓缓扫过步入殿中的贺南诀与轩辕问天。
萧凌冉随二人入内,依着宫廷礼仪,先向昭帝行跪拜大礼,又向二人分别略一抱拳,随后便干脆利落地退至殿外廊下值守。她动作飒爽利落,举手投足间毫不拖泥带水,站定后还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腰间佩剑的位置。
贺南诀与轩辕问天立于殿中,面对御座上的天下至尊,却并未行那三跪九叩的跪拜大礼,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动作随意淡然,却自带着一股超然物外、不容轻慢的气度,仿佛眼前的金殿龙椅,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寻常屋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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