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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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1页)

立春那天,我们县城并没有立刻暖和起来。

空气里那股烧蜂窝煤的呛人味道,只是被一阵不知从哪儿吹来的、带着河腥味的潮气给冲淡了一些。

街角那个给炉子换底的白胡子老头,敲打铁皮的声音倒是比冬天时清脆了许多,不再那么沉闷。

我从学校回家的路上,看到电影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已经冒出了几个比米粒还小的、嫩黄色的芽苞。

生活像我们家窗外那条常年流淌的、浑浊的护城河,表面上看起来每天都是一个样子,可底下那些看不见的淤泥和水草,却在随着季节,悄悄地改变着位置。

舅舅是在立春后的第三天来的。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两手空空,而是提着一条用红绳拴着鳃的、硬邦邦的冻鲤鱼。

那鱼很大,尾巴拖在地上,像一把灰白色的、僵硬的蒲扇。

他一进门,就把那条鱼往我们家那张掉了漆的方桌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姐!晨晨!”他搓着被冻得通红的手,脸上带着一种在牌桌上赢了钱才有的、油光满面的兴奋,“看看!野生的!我昨天晚上跟人去水库上下迷魂阵弄的!给你俩补补!”

下迷魂阵是我们这里的一种叫法,就是用很细密的渔网,趁着夜色偷偷地在水库里捕鱼。我知道,那是犯法的,被抓住了要罚很多钱。

妈妈正在水池边,用冷水洗着一捆菠菜。

她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些碧绿的、还带着泥土的菠菜叶子,在她那双白皙得有些透明的手里,显得格外鲜艳。

“又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她说,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哎,姐,你这叫什么话!”舅舅一点也不生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把剩下的半包,很自然地放在了桌上,“我跟水库管理所的老张,那是什么关系?铁哥们!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就能给咱家弄点荤腥。这不叫鬼混,这叫有路子。”

他说着,就凑到我跟前,用那只夹着烟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污泥的手,使劲地揉了揉我的头。

“我们晨晨现在可是小书法家了!将来是要去市里念书,当大官的!舅舅现在多给你铺铺路,将来你可不能忘了舅舅!”

那条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鲤鱼,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开始慢慢地融化了。

一层白色的冰霜,从它灰色的鳞片上褪去,变成了一滩浑浊的、带着土腥味的水,顺着桌子的边缘,滴滴答答地流到了地上。

我们家那块本就已经有些翘起的地板革,就那么默默地把那些水,一点一点地吸了进去。

妈妈没有去擦那滩水。

她只是把洗好的菠菜,整整齐齐地码在砧板上,然后拿起那把陶瓷刀,一刀一刀地,切着。

那“笃、笃”的声音,又轻又密,像一只啄木鸟,在很有耐心地,啄着一棵早已被蛀空了的树。

那个周末,妈妈带我去了县里的邮电局。

她说,要给乡下外公的一个远房亲戚,寄一封贺年的信。

那个亲戚,我只在外公生病时见过一面,是个很沉默的、脸上布满了深刻皱纹的老人。

邮电局里的人不多,空气中有一股很好闻的、邮票背胶和墨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给我们办业务的,是一个姓刘的阿姨,她认识我妈妈。

她烫着一头时髦的、小卷的卷发,说话的声音,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麻雀。

“哎哟,是程蕾啊!”她看到我妈妈,立刻就笑了起来,那笑容,比窗外那点稀薄的阳光还要热情,“好久没见你了,真是越来越精神了!听说你们家晨晨,前阵子还得了个大奖?真了不起!你可真会教孩子!”

妈妈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刘姐,你别听外面的人瞎说,就是孩子自己瞎练着玩的。”

“这哪儿是瞎说啊!”刘姐一边麻利地盖着邮戳,一边把声音压得像说悄悄话一样,“现在这年头,有门手艺比什么都强!你看我们家那个丫头,一天到晚就知道看那个什么流星花园,学人家把头发染得黄不拉几的,气得我呀,差点没拿剪刀给她剪了!还是你们家晨晨,文静,省心。”

她把那封已经盖好邮戳的信,扔进一个绿色的帆布邮袋里,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凑得更近了些。

“哎,对了,程蕾,我问你个事儿,”她那双画着眼线的眼睛,在我们俩身上扫来扫去,“你们家属院,是不是要拆了?”

妈妈愣了一下,握着钢笔的手停在半空中。“拆?没听说啊。”

“那还能有假?”刘姐的语气里,充满了那种小道消息传播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我二姑家的外甥,就在县建委上班。他说,县里早就规划好了,你们那几栋老红楼,连带着后面那片棚户区,都要推平了,盖商品房!听说,开发商就是那个丰泰集团的林老板,阔气得很!到时候啊,你们这些原住户,要么拿钱,要么换新楼。啧啧,你这可是要发一笔横财了!”

我看到妈妈那只握着钢笔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邮局那扇蒙着灰尘的、大大的玻璃窗。

窗外,一辆运送煤气罐的、破旧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驶了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礼貌的、看不出破绽的微笑。

“那敢情好,”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别人的事,“真要是有那么一天,我还真得好好谢谢刘姐你,今天提前给我报喜了。”

走出邮电局的时候,外面那阵干冷的风,吹在脸上像被小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把我那顶歪了的、带着两个毛线球的帽子扶正了。

她的手指冰冷得像一截刚从井里捞上来的铁。

回到家,屋子里比外面还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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