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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祖父陈继贤(第1页)

陈默站在街边,手里紧紧攥着那部裂了屏的手机,屏幕还微微发烫,残留着刚才那通短暂却石破天惊的通话的余温。街上车水马龙,人声嘈杂,阳光越来越刺眼,但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实。只有耳朵里,还在反复回响着那些词语:

唯一继承人。可观数字。生活和事业上的调整。保密。

祖父。陈继贤。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突然插进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锁孔,试图扭动,却只发出艰涩的、令人不安的咯吱声。

陈继贤。祖父。

在他的记忆里,关于祖父的形象,模糊得近乎一片空白。只有一些零碎的、不成片段的印象,像是透过浓雾看到的剪影。

他记得小时候,大概是五六岁,家里堂屋的墙壁上,好像挂过一张很小的、黑白的、有些泛黄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着旧式中山装、面容严肃、眼神有些锐利的老人,站在一片模糊的背景前。那就是祖父吗?他不确定。照片挂的时间不长,后来就不见了。他问过母亲,照片上是谁。母亲当时正在灶台边忙碌,头也没抬,语气有些生硬地说:“一个老辈人,你不认识。”然后就不肯再多说了。

他还记得,有一次过年,亲戚们聚在一起吃饭喝酒。不知道谁提了一句“老爷子”,桌上热闹的气氛瞬间冷了一下。父亲闷头喝了一杯酒,没说话。小叔(父亲的弟弟,很早就去了南方,很少回来)打着哈哈岔开了话题。大人们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讳莫如深。那时候他还小,只觉得奇怪,但也不敢多问。

关于祖父为什么很早就去了国外,家里人的说法也一直含糊不清。母亲偶尔提起,总是用“成分不好”、“那时候乱”、“出去避祸”之类的词语一带而过,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埋怨,又像是某种不愿深谈的忌讳。父亲则几乎从不主动提及,每次说起,也只是沉默,或者用一句“都过去了”堵住所有话头。

祖父在国外做什么?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联系?这些,陈默一概不知。在他的成长过程中,“祖父”这个角色是完全缺席的。没有电话,没有信件,没有汇款单,没有任何来自海外的音讯。就好像这个人,从他父亲那一代开始,就从家族的记忆和现实中彻底抹去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名字,和一点点讳莫如深的谈论。

他甚至不知道祖父是否还活着。小时候不懂事,问过父亲,父亲只是摇摇头,说:“不知道。”后来长大了,也渐渐不再问了。那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谜。一个在他为学费发愁、为生活费焦虑、为未来挣扎的漫长岁月里,无暇也无力去探究的、遥远的谜。

而现在,这个谜,以这样一种荒谬绝伦、又带着某种冰冷现实感的方式,突然砸在了他的面前。

唯一继承人。可观数字。

祖父死了。在瑞士。留下遗产。指定了他。

这一切,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像一个濒死之人产生的幻觉,或者一个针对绝境中人的、精心设计的、极其恶毒的骗局。

可是,那个周律师的声音,那么平稳,那么专业,滴水不漏。他准确地说出了祖父的名字、生卒年、移居时间,说出了父亲、母亲和他自己的信息。甚至知道父亲早已去世。这不像是一般的诈骗。诈骗犯会花这么大功夫调查一个普通人的家庭背景吗?就为了骗他口袋里那一百零三块五毛?或者骗他去某个地方实施绑架?他有什么值得绑架的价值?

但如果……如果不是骗局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起,就像野火一样,在他冰冷绝望的心里,猛地窜起一簇微弱的、却灼人的火苗。

可观数字。是多少?一万?十万?一百万?还是……更多?

如果真的有遗产,哪怕只有几万,十几万……四千块的deadline立刻就能解决。父亲的药费有了着落。母亲的逼债可以堵上。他可以暂时喘口气,不用去那个肮脏的工业园,不用忍受张主管的呵斥和林薇的“施舍”,不用在亲戚的炫耀中无地自容……

他甚至可能……有资本去重新开始。找一份像样的工作,租一个不那么破的房子,慢慢规划未来……

这个想象太美好,美好得让他心脏狂跳,血液上涌,同时也带来更深的恐惧——害怕这只是一个泡沫,一触即破。

他必须弄清楚。必须确认。

他再次解锁手机,屏幕裂纹让手指的滑动有些滞涩。他点开浏览器,手指颤抖着,在搜索框输入“陈继贤瑞士”。

搜索结果跳出来。大部分是无关的信息。有几个同名同姓的中国人,但年龄、经历都对不上。没有他祖父的任何确切信息。他又试着用英文搜索,结果也差不多。一个几十年前移居海外、行事低调的老人,在公开的互联网上,似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这正常吗?一个拥有“可观数字”遗产的人,会如此悄无声息?还是说,这恰恰说明了某种不寻常?

他退出浏览器,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刚刚保存的“周律师”的号码。他想打

;回去,问更多细节,问清楚到底有多少遗产,问需要他做什么,问怎么证明这一切是真的。但他想起周律师最后的话:“在我抵达并与您正式会面、签署相关文件之前,关于遗产继承的具体细节,包括资产规模和构成,请务必保密,不要对任何人提及,包括您的家人。”

保密。家人。

他握着手机,犹豫不决。打回去,会不会显得他太急切,太可疑?会不会让对方觉得他好控制,好欺骗?可不打回去,这巨大的疑问和不确定,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让他坐立难安。

最终,他还是没有拨出那个电话。他收起手机,双手插进裤兜,慢慢地沿着街道往回走。脚步依旧沉重,但似乎少了点之前那种行尸走肉般的麻木,多了些混乱和焦灼。

祖父陈继贤。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为什么几十年不跟家里联系?你为什么指定我做唯一继承人?你知道你的儿子,我的父亲,已经死了吗?你知道你的孙子,我,现在正像条狗一样活着,为了四千块救命钱走投无路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清晨冰冷的阳光,照着他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和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微不足道的纸币。

他需要时间。需要等到明天下午,见到那个周律师。需要看到所谓的“法律文件”和“资产清单”。需要确凿的证据,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怀疑,或者,来证实这不过是一场更残酷的玩笑。

在这之前,一切照旧。他必须去工业园,完成今天的培训,拿到那八十块补助。他必须面对口袋里仅剩的一百零三块五毛,和那个越来越近的、名为“明天晚上六点”的悬崖。

遗产?继承?那像是一个遥远的、不真实的梦,悬浮在绝望深渊的上方,散发着诱人而危险的光。他仰头看着,既渴望抓住那道光,又害怕那只是海市蜃楼,或者,是引诱他坠入更深地狱的陷阱。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是那种常见的、都市上空的灰蓝色,被高楼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

祖父。如果你真的留下了什么,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在我失去一切的时候?

如果你什么也没留下,或者这根本就是个骗局……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打转,带着灰尘和汽车尾气的味道,也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确认的,名为“希望”的颤栗。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方向,是那个位于城市边缘、灰扑扑的工业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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