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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加快脚步,转入城南一条僻静街巷。胡同尽头并无房舍,停放着一匹瘦马,一架马车。武松掀起车帘,先将金莲安放在车中。他并不晃亮火折,昏暗中俯身探看,叫了一声:“嫂嫂。”金莲昏沉间“唔”了一声,身子微一动弹,神智依旧不见得如何清明。
武松不揭去外罩的薄被,隔着这一层,伸手摸一摸她心口,触手温暖,跳动平缓,便先不担忧。车内拿出一身备好的衣裳,将出来,脱了身上沾血衣衫,把新衣穿了,拴缚停当,拭净刀上血迹,还入鞘内,仍旧安放在车内。血衣团作一团,搁在马车一隅。
瓢泼大雨便落下来了,铺天盖地。武松背靠了车壁,坐在车内,一手按了腰刀刀柄,守了金莲,静听她一呼一吸。车蓬上雨打急似琶音,似一个遥远雪天里,他坐在楼下,听楼上弹琴。琴声急促纷乱,乱指轮弹,是静夜中敌人铁骑杀出,紧紧缀在身后,追赶一个末路的霸王,带一个注定一死的女人,向乌江去。
外头灯笼火把,锣鼓喧天,一群人乱纷纷地自街面上卷将过去。武松只岿然不动。等得一会,听得四下复归寂静,冒雨赶了马车,趁夜往南门去。
不多时到得南门,城门已闭了。武松雨中叩起门来,道:“家中女眷急病,城外寻个相熟的大夫来瞧。”
守门士兵披蓑衣出来看视,认得是他,唤了一声“都头”。但凡南门上守兵,修城墙时,个个都在武松手下受用过不少好处,知道他恩威,对他甚是奉承。这时但见武松神情镇定,话语沉着,哪有半分疑心?慌忙喝开城门。武松赶了车,从南门扬长出去。行得约莫一盏茶时分,忽见来时处火光摇动,一队人马,执火持杖,大雨里乱纷纷地追了上来。
武松遂下了马,将金莲从车中抱出。往马臀上拍了一掌,喝一声:“畜生,去罢!我顾不得你了。”催得它一声长嘶,拖了空车,一路狂奔而去。武松将金莲抱在手中,刀负背上,径奔一旁山岭上去。
他事先将油布备了一块,这时权作雨披,全罩在金莲身上。自家衣衫透湿,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是往哪里行走,只管往人迹罕至处闯了去。黑暗中闷头走了一会,雨脚渐渐的慢了。
抬头张望时,眼前猛可的闪现出一座山神庙,倾颓破败,已然败落多时了。庙门上贴着一张破破烂烂的印信榜文,吃风吹日晒,大部俱已损毁去了,单余了首尾尚存,在风雨中飘摇。认得上边无头无尾的几个字道:“清河县示……大虫……伤害人命……客人不许过冈。”
武松便震了一震:他又回到景阳冈上来了。
19
武松立在山神庙前,一时进退不得。
雨脚比刚才缓了几分。背后一阵腥风自山岗上翻卷过去,风中隐隐听见一声虎啸,却分辨不清是夏日风雷,还是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武松头皮微微发麻,低头唤了一声:“嫂嫂!”不闻答应。
心中便先有几分急躁。自己道:“她却淋不得雨。恁的须得先寻个下脚处,待雨停了再作理会。”他是阳谷县人,晓得这山岗子上并无其他躲雨去处。聆听雨中山林静谧,全无追兵动静,料想一时半刻无事,遂拿刀背砸开庙门锁头,抱了金莲,闪身入去。
先不晃亮火折,黑暗中辨明庙内无人,看定了大致陈设,拖过地下几只破败蒲团,将金莲轻轻搁在上头,返身闩了庙门。尚嫌不够牢靠,掇过一块大石抵在门后,腰刀倚在身边。身上一件上盖的布衫儿早已焦湿,脱下来拧了雨水,往一旁晾了。摘卸凉笠,怀中摸出火折子,所幸油布包着,不曾沾水,晃亮向供桌上一照。上头坐着个破败土地山神,金身倾颓,供桌上蒙了老厚尘土,供着几枝残烛,半炉香灰。
武松取一枝烛,凑上火折子点燃了,秉在手里,便去看顾嫂嫂。金莲仍旧昏沉睡着,烛光映亮她身上裹着的薄被,武松便震了一震:纹绣灿烂,斑斓如画,竟是一床绣着虎纹的缂丝被,极尽华美。
他将烛台搁在一旁,动手去解她身上裹的薄被,先检视身上有无伤势。金莲身子受他搬动,一声嘤咛,忽而张开眼睛。
武松叫了一声:“嫂嫂。”金莲不应,定睛向他瞧了一会,神情浑浑噩噩,仿佛认得,又仿佛不怎么认得。武松便道:“是武二。”金莲不答。冷不防望前一扑,往武松身上乱打,状如疯虎。
武松吃了一惊。抬手招架,道:“嫂嫂!是我。”金莲充耳不闻,顺势抓住他手臂,狠命咬了一口。紧跟着一顿撕咬,叫:“你是甚么东西,敢这样待我!贼少死的忘八,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哩!”
武松忍耐着,任凭她厮打了一会。看看场面实在不成样子,无奈伸手攥定她两只手腕,不叫她动弹。道:“嫂嫂认错了。是武二,不是别人。”
金莲便骂:“你错下这个锹撅了。我叔叔英雄了得,你这样窝囊废,害了我丈夫,满口胡言赚了我来家。你也配同他提鞋!”
待要挣时,哪里挣得脱武松铁箍一般手掌,便破口大骂起来。武松也不分辨,也不做声,只由她骂。金莲骂得一会,将武松骂了个狗血淋头,却也不能拿他奈半点何。焦躁起来,口中只道:“我身上热。火盆烧得这样旺作甚?你这个人,原来不会簇火。”
武松听得不对,换过单手,将她两个腕子一并拿在掌中,腾出一只手望她前额一探,触手滚热。吃了一惊,道:“嫂嫂,并没有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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