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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位于西州府府城东南百里处的白山脚下。
每年春夏季节,白山山巅的积雪融化,沁凉的雪水沿着山涧奔腾而下,于交河县境内汇聚成一条大河。
大河自东向西穿越西州府,在赵朝西北部广袤的沙漠戈壁上,孕育出一片片大小不一的绿洲。
绿洲周围土壤肥沃、水草丰茂,聚集着不少从事农耕、放牧的百姓,过往的商旅、文人、僧人、墨客也常在此处歇脚、采买与售货。这块地也逐渐成为赵朝人与西方各国往来通商的咽喉要地。
四十多年前,北边的胡人经常南下劫掠,赵朝为保西域商路通畅,在西州府各大绿洲周围设县以及折冲府,安排府兵把守交通要道,抗击胡人,同时又从内地迁徙一批无地的普通百姓至各县,修建坎儿井,引雪山融水与地下水灌溉农田,与当地土民一起开荒种地,牢居此处。
青珩的耶耶和阿耶,就是当年从内地迁徙至交河县的普通百姓的后代。
是以,青珩虽算不上土民,但从小在交河县长大,骑着马到处疯玩,对这里的每一块戈壁、每一株红柳、每一棵骆驼刺不说了若指掌,也是如数家珍。
旁人不敢大晚上在戈壁滩上骑马飞奔,以免陷入沙窝,青珩却敢大着胆子行事,连夜穿越戈壁滩,朝县城进发。
进了城,见快入冬了,往来的商旅、僧人、普通百姓还不少,挑着担的,赶着马、骆驼、牛羊的,担子上、车子上和牲畜身上全挂满了货物。
集市上不说摩肩接踵,人畜也是络绎不绝。
青珩没到人群里挤,交上两文铜钱,把自家的老马寄存到车坊。然后给辛苦一早上的老伙计喂上自带的苜蓿草料,还往马槽里撒上一大捧麦麸犒劳它。
老马吃了几口,开心地打个响鼻,用柔软的鼻子蹭青珩。温热的鼻息喷到脸上,青珩忍不住哈哈大笑,拍了拍它的大脑袋:“好啦好啦,你吃吧。”
老马甩了下头,尾毛轻轻摆动着,开始大快朵颐。
喂完马,青珩和它告了个短暂的别,背起行囊,匆匆朝县衙赶去。
自知晓邢家被流放西州府后,他就托阿兄昔日在交河县折冲府的同袍帮忙打探消息。
昨日里正捎信,说前些时候流放人员已被押解至西州府,西州府也没多耽搁,得空就安排了衙役把他们下放至各县。
而下放交河县的流人前日抵达,里面好像就有姓邢的。
每年夏秋之际,内地发配流人至西州府已是惯例。
通常,府城衙门会留下读过书识字的流人做小吏,这些流人小吏哪怕行动不太自由,因着有俸钱,衣食和住宿也是无忧;剩下的不识字的流人,则发配至各县或各折冲府,关到配所,服一年苦役。
青珩不晓得邢家多少人识字,多少人不识字,想着识字的留在府城,日子虽比不上上京,但也能过得下去,可能也不需要他做什么,他就把重点放到要做苦役的邢家人身上。
厚衣裳他早早就准备好了,请的王娘子做针线,统共做了三套成人衣物,一女两男的尺寸,都是絮了旧絮的麻布短打,方便冬日做工。
他寻思,没带小孩就罢了,若是有小孩跟着大人过来,成人衣裳也能改成两套小孩的,不会浪费。
吃食上,他用省下来的白面连夜做了三四十个胡饼,能帮他们改善一段时间伙食。
至于需要递给县尉审核的探望申请,他请里正帮忙代写了一份。
只是他准备的很好,到了县衙门口,却连探望流人的申请都没能递进去。
“帮太子谋逆你知道是什么罪么?”门子是正在服役的江家堡人江沈,他拒绝给青珩登记、递申请:“太子被废,流放西南,这家的家主可是判了处斩的。”
江沈皱着眉把听到的消息全抖了出来:“这家现在就是臭狗屎橛子,没人愿意沾边。听押解的衙差们说,连出嫁的女儿都和这家断了关系,定下婚约的亲家也悔婚把自家小娘子另嫁,甚至……”
他压低声音:“连咱西州府的官员们都避之不及,往常读过书识字的流人基本都留在府城做小吏,但这家大郎君有进士功名,府城却没留,直接把他发配到咱们这里做苦役。”
江沈恨铁不成钢:“事情有多严重,你意识到了吧。不管是上京还是西州,所有的贵人都恨不得躲这家远远的,你一个连饭都不敢敞开肚皮吃的普通老百姓,怎么还敢上赶着找麻烦!”
青珩不知道邢家是这么个境地,心里略沉,不过这不耽误他反驳:“我阿耶说邢公没有谋逆……”
“你阿耶说什么不重要!”江沈见他冥顽不灵,气的打断他的话:“贵人们,大家说他有没有才重要,而他也被斩了,家人现在正被流放,这是事实!”
青珩最听不得别人贬他阿耶,也生气了,怒道:“我阿耶说什么当然重要。你要是不登记,等你役期结束,我再来。”
说罢,气哄哄地转身,狠狠地跺着脚,往前行了两步,要走。
江沈看他气得脸通红,毛毛躁躁束的发也要炸开的样子,知道人是真生气了,赶忙拉住他胳膊:“我不是那个意思!”
顿了顿,又软了下声音:“咱是一个村的,从小一起长大,你阿兄又救过我,我是说话没把门,但能有心害你么。”
青珩停了下来,抿着唇,斜着眼看他,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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