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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好一起回去的那天下午,晏云杉到公司楼下接我,我本是打算自行前往的,他忽然打电话告诉我他已经在等我。我走出公司就看见他的车队,他出行向来谨慎,想低调也很难。
司机为我拉开车门,我看见他坐在后排,身边的空位是留给我的。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健康了一些,气色不再带着病气。
“怎么来接我?”我顺口问他。
晏云杉抿唇看了我一会儿,我本以为他不会回答我,正转头向窗外看的时候,他说:“想早点看见你。”
我怔愣片刻,忍不住笑了一下,说:“好吧,那你现在看到了怎么还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你笑什么?我很好笑吗?”晏云杉似乎是对我的反应有意见,又像是真的在提问。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又不小心把他惹毛了,观察他的时候看见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握紧了片刻,而后他不太熟练地向上牵动嘴角,斟酌了片刻,才说,“我没有不高兴,可能是……有一点紧张。”
他的反应再次让我感受到陌生和新奇,我夸张地上下打量他,说:“你是晏云杉吗?你怎么紧张了还会承认啊?”
“……陆绪。”他果然变回了我熟悉的炸毛状态,挺直了背,向我倾斜,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你是觉得我这样很好笑吗?”
“没有没有。我就是不太习惯,不过你这样……有话直说也挺好的。”我说。
不过说实话,我还是比较习惯他别扭的冷脸样子,会让我忍不住像以前一样,招惹他生气或者发笑,看他变得生动。
晏云杉抱着胸,偏头不看我,开始生闷气。我也不好再自讨没趣,转头看窗外的街景变化。
“我以为这样,你会喜欢我一点。”过了不多久,晏云杉忽然说,“我脾气很差,说话很难听。除了以前有一张让你喜欢的脸,没有别的能吸引你的地方了。”
“你不喜欢我也是正常的。”
晏云杉的语气很平静,说出这些话的过程非常顺畅,好像已经在心里说过很多遍。
我回头,他不再生气,只是看着我。眼睛在车内较暗的光线中呈现出很浓郁的墨蓝色,呈现出与语气不符的失落。
“我……想尝试做一些改变。”晏云杉的语气又开始犹豫,“如果你更喜欢温柔的人,我可能……也能努力一下。”
我看见他脸上再次出现那种我所不熟悉的、不确定的表情,发觉他的伤口事实上从未有愈合的迹象。我或许确实是一个残忍的人,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事实上在我喜欢他的时间里,他的傲慢,他的脾气,他的刻薄,都是漂亮的、可爱的,同时吸引着我的。
养猫和养狗是不一样的。和狗的无条件忠诚不同,养猫的人很少没有没被抓过的,猫咪更有性格,需要更多的时间建立信任和尊重,也更加需要自己的空间,但这并不代表猫咪是不可爱的。
晏云杉是我见过脾气最坏,最难亲近,但是最贵气的猫。
爪子很锋利,皮毛很柔软,眼睛很明亮。
他的坦诚,他的直言,他的尊重固然是好的、值得鼓励的,但我不希望他像一只被抛弃过的猫,变得小心翼翼,永远收起自己的爪子和脾气,害怕我的不再偏爱。
“你不用这样。”我很认真地告诉他,“你像以前一样就好,我没有觉得你讨厌过,也没有不喜欢你。”
“但你也没有喜欢我。”晏云杉尖锐地质疑,“你是不是又在哄我,你最会骗人了。”
说完以后,他很快地后悔,抿紧嘴唇,左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打开了一点车窗。
冬天的下午并不算很冷的空气吹进来。
把他身上浅淡的木质信息素气息吹拢在我身边。
“我没有。”我很无奈,“我骗你干什么。”
晏云杉安静了一会儿,“我总是不知道怎么说话。”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又把唇线抿得平直,又重复了一次这个动作,才说出下一句话,“说了也好像没有用。”
他的手指摩挲着皮质扶手,动作不大,却反复而缓慢,显得很困扰,也很忐忑。
你想说什么没有用的东西?不说又怎么知道没有用呢?我想这样说。但是车在这个时候停下,司机拉开车门,谈话停下,无法再次接续,于是我也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为了不影响正常上课,车队停在校门口,我同晏云杉一起向学校里走。我初中就读的是本市的私立中学,高中则是公立,都是本市最好的学校,校园的红色外墙让我觉得非常熟悉。
本市很大,我们就读的一中位于城市中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适宜学习的文教区,我极少路过。
深冬的阳光没有多少温度,却将整个校园照得明亮而通透。广场上的喷泉修缮过,终于正常地喷出水花,在阳光下溅出一圈圈细碎的亮光。空气依旧寒冷,甚至有些干燥,但这一点点动静,还是让人觉得冬天好像不那么漫长了。
随行人员走进行政楼,晏云杉却没有跟着上去。他看着我,说:“去转一转吗?我一直没有回来看过。具体的事情他们会谈,我晚点去签字就可以。”
“好。”我说,“我也很久没有回来了。”
十八岁以后长达十年的分别里,我常常会想晏云杉。想傍晚夕阳照亮他侧脸时轻微透光的挺直鼻梁,想画室里起伏的金色尘埃和垂落的沉静眼睫,想他殷红的嘴唇。很长的时间里,回忆这些都会带来隐痛。
这就是我不再愿意回来的原因。
晏云杉今天仍然拄着那根手杖,但走路不再需要搀扶,行走时虽然速度不快,但是几乎看不出异样。那天见他之后,我去了解过骨裂的恢复周期,现在又过去快一个月,算起来也应该恢复的差不多了。
我揣摩过他为什么邀请我回到这里。我们都曾做过很多次这样的努力,尝试通过熟悉的事物找回过去对彼此的吸引力。
那时我认为,这注定是徒劳的。
若将我与他比作摔碎两半的镜子,我们已经拖着各自残破的部分在不同的世界行走了太久,共同的过去这一粘合剂并不可能简单地将已经不再完全契合的两半粘合在一起,唯一重圆的可能是在过去的基础上重新浇筑。
但晏云杉这样一个高傲的、自我的人,怎么可能愿意改变自己?
“你上课的时候喜欢看的那棵树还在。”晏云杉向右手边的栏杆外看去,“你刚开始往窗外看的时候,我都以为你在看我。后来才知道,你是在看那棵树上的鸟窝。”
“我从很早以前就很会自作多情。”
并不是责怪或者埋怨,更像是一种自嘲。从上次见面开始的不确定,到今天他对自我的厌弃,再到这一刻几乎不像出自他之口的话语。我再一次回想起海岛上所发生的一切,开始怀疑无论是拒绝他、抛下他还是并不回头,都是错误的、带来伤害的行为。
我克制不住地用事实安慰他:“不是这样的。”
“我是在看你。”我向他坦诚,“但是看你太久,你总是会生气,还会瞪我。所以你看我的时候,我都会假装自己在看的是鸟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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