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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塌了或许有几个人顶着,地陷了就真成人间地狱了。师承清静派却难享清静,她有时恨不得像云祁散人与高全茵那般,找个地方隐居,避世不出。
但罗裙华裳换成了水田衣,簪花雀钗换成了妙常巾,她得对得起头上那朵金莲。
所以当次日保益堂来人告知杨玄究将被火化示众时,她戴冠提剑,义无反顾地带三州五会的手下冲出了云房——
午时正是一日中阳气最盛之时,小暑第二日太阳依旧毒辣。
杨玄究脚步虚浮,被戒律堂一众弟子架到太虚宫后山山顶,绑在了柴堆中的一根圆木上。
不复平日里的神姿,此刻他缟素跣足,嘴唇毫无血色,牙关紧咬,怒而无言,秋池般的眸子中星采荡然无存,只剩熊熊业火,灼烧着面前一众长老与弟子。
而对面那几十双瞪着他的眼睛同样怒火中烧。
阎通望立于戒律堂众弟子之中,一派威严,口中振振有词:“不肖弟子杨玄究对法会门楼暗动手脚,戕害掌门掌教,后又私放同伙,残杀同门,构陷师长,天理不容!龙门众师祖在上,今日我代先掌门之位,即刻清理门户——”
“师父!”
孟玄朴搀着病体支离的陈通微上了山,匆忙稽首,“师兄根本没有加害掌门掌教的理由,也不是残杀同门那种狠绝之人,您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
都管陈通微也苦口婆心地帮衬道:“雷斋月天尊显化,计功量罪,凡人应多生慈悲之心。我不知杨师侄是否有认过罪,若没有的话,冒然处死有失法理。先师走得不明不白,我们绝不能再让太虚宫多一个冤魂!”
“通微啊,你病了这几日,戒律堂一直在调查此事,早已有定论。”一位长老兀自出言,“云房里尚有诸多宾客,不就地正法万一他又加害于人怎么办?七位枉死的弟子皆有父母亲友,也得给他们一个交待啊!”
“眼下尚有诸多疑问悬而未决,这事太过复杂,不是戒律堂短短几日就能查清的。”孟玄朴急出了一身汗,“师父,求您看在与师兄十几年的师徒情分上,等雷斋月过后再做定夺!”
一石激起千层浪,立刻有人为死者忿恨不平:“人命关天,法理和师徒情分算得了甚!孟堂主这个关头说这种话,多少有些偏颇!”
立刻有人附和道:“那几个嫌犯根本不是道门中人,若非有人指使,又怎会来法会作乱?阎长老给了他们三日自证清白,杨玄究深夜暗杀看守,偷偷放走了他们,明显跟他们是一伙的,怕他们将自己抖落出来。”
“一码归一码!”孟玄朴扯破了声音,“嫌犯或许有自己的目的也说不准——”
“可彩楼欢门是杨
玄究监工的,法会之前也是他和何静希最后查验过的,而且欢门倒塌时,偏偏他没有任何事!”
不等他说完,就被一中年执事抢道,“出事时,那白衣女子负责在台上转移众人的注意力,假居士负责在欢门后面与掌门掌教搭话,确保他们抽不出身逃离,那武功高强的萧缤梧负责推倒欢门,之后迅速撤离。背后的主使就是杨玄究,他本可以在那女子刚冲上台时便阻止,却任由她说了那么多话!而且大伙儿都知道,法会前几日,杨玄究深夜造访萧缤梧,与他足足交谈了三个时辰才离去,不是合谋又是甚!”
这人自以为聪明,仿佛开了天眼般斩钉截铁,实则没半点真凭实据。孟玄朴明知杨玄究那夜是向萧缤梧自证清白,但直言只会越描越黑,让众人将云祁散人之死也归咎于杨玄究头上。
仓惶无奈间,他跪地俯首,恳切道:“诸位同门请再听我一言!师兄放走萧缤梧等人是为了给他们争取时间追查法会真凶,巡寮弟子那晚也并没有听到打斗声音!实不相瞒,那晚给看守弟子送水——”
“玄朴!”
不远处的杨玄究大喝一声,孟玄朴抬起头来,见被困在圆木上的师兄正望着自己,不露痕迹地摇摇头,眼神意味深长。
杨玄究救走萧缤梧一行人那晚,的的确确对众看守下了蒙汗药。孟玄朴不知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药是他配的,送水的也是保益堂弟子。
他是怕孟玄朴继续掰扯下去,自己也会有池鱼之祸。
“这其中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我知道你有不舍,为师亦然。”
须臾的寂静后,阎通望终于开了口,“可天理昭然,欺心故杀,岂得无报?玄朴,你师兄犯了大错,但你不要执着于罪愆,要念着他曾经的好,规正自己的道路。”
他将孟玄朴扶起,仰首长叹,满目苍凉,“要怪就怪为师不该让你师兄年轻身居高位,无端滋生了妄念;也怪为师这一年闭目塞听,教徒无方,纵容你师兄成了歧路亡羊。”
话音未落,自那柴堆上传来一声狂笑,他背过身去不去理会,只负手而立,一副悲痛的模样对身旁人道:“玄秉,送你师兄走吧。”
那名叫“玄秉”的弟子点点头,燃起火把走向柴堆。
天干物燥,柴堆几乎一点即燃,山风助长了火势,不消片刻,那素白的身影便被火舌裹挟。
戒律堂弟子紧紧拉住哭得撕心裂肺的孟玄朴,陈通微盘膝而坐,手托莲花诀,连咒都没来得及念,就身子一软晕倒过去。
在场者有人偏头阖目唏嘘哀叹,有的大快人心道貌岸然,但更多人则是一脸漠然,仿佛只是来山顶吹吹风。
明明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门,却听风就是雨,从始至终没有思考过事件本末,也不敢质疑为尊者的用心,只会待人没了之时再悲天悯人。
火焰窜上来的那一刻,杨玄究明白了。
并非所有人都耳澄目明,颖悟自省,也并非所有人都是为悟道修行才出的家,所谓清静修行的结果,就是养出了一堆己不劳心,作壁上观的淡漠人。
他大错特错。其一错在总拿师父的认可来衡量自身,虽于同辈中脱颖而出,却成了为人摆布的棋子。阎通望力排众议,将门派事务交托于他,并非因他能力够格,而是因为他是众多弟子中最听话的一个。
二错,错在他对此心知肚明,却不愿违背师父的期许,还是坐上了这监院之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句话在哪里都适用。
阎通望当了三十年监院,经验自是老道,他凡事总要请教师父,久而久之成了习惯。所以依照师父的提点,他将众多长老“请”出了太虚宫,精简人员。在外人看来,他年轻冒进,大刀阔斧改革门派,贪新忘旧。
此一举他树敌众多,却给师父清理了“敌人”,遭到的红眼白眼都是他的,实际的好处却是师父的。
但他不以为然,仍觉得尊师重道乃人之本分,十几年的培育之情,替师父承担些骂名也无甚。可一场法会过后,他才知道自己成了师父手中的一把刀。
执刀人断然不会让刀说话,昨日戒律堂中做戏似的一场审问,他百口莫辩,这才深刻体会到道场如官场,官场无父子——乖顺的驴子卸下磨盘发起了犟,早晚会被杀。自萧缤梧叫嚣宫门那日起,他便觉师父有些蹊跷,却不知其究竟有何密谋。
就这般不明不白地,他已然是一枚弃子了。
一生唯唯诺诺如他,却被冠以凶残、野心等污名而死。六尘如不暗,三界自然明,他唯一的野心就是能让人间多一丝清明,却没成想这至暗就在自己身边。
绝望间,他强忍体肤之灼痛,目视青霄,直到烟火覆眼,模糊了一个个深蓝色的人影。闭上眼后,黑暗中只剩一片红光。
意识横穿碧落时,耳畔忽地转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铿锵女声将他三魂七魄钉回了躯壳中——
“你们越过李掌教与金莲堂,未经请示便擅用私刑,火烧高功法师,是不将全真教众放在眼里吗!”
孙真英自山道间走来,身后跟着一大帮三州五会教众。七宝、三光、平等、玉华各会首堂主俱在,其中亦不乏几位采风官、邸吏。
她手中火画扇换成了宝剑,甫一露面便直奔火堆,快刀斩乱麻地挑开“噼卜”燃烧的柴枝。玉华堂主见状,亦冲上去帮忙将杨玄究救下,孟玄朴赶忙跑过去,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拍打着他身上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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