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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件多光彩的事。
江肆状元及第的第二年,也是叶暮嫁给他的第四个年头的深秋。
状元府邸的后园,桂子残香尚未散尽,却已被一股浓重药味压得透不过气。
灌了那么多汤药,叶暮的肚子依旧平坦如初,晨昏定省,李氏那张刻薄的嘴就没停过唾沫星子,今日更是直接闯进内室。
“我的好媳妇儿哟!”李氏嗓门洪亮,几步上前,一把攥住叶暮微凉的手腕,“娘可是为你操碎了心,眼瞅着肆儿在翰林院步步高升,你这肚子要是再没个动静,叫外人怎么看?咱们江家可不能断了根苗!”
“今日我问过,国师坐寺,咱们就去求一求菩萨座前的真佛,保准你明年就抱上大胖小子!”
她枯瘦的手指力道极大,掐得叶暮腕骨生疼。
“娘,”叶暮试图抽回手,“媳妇身子不爽利,恐污了佛门清净地……”
“呸呸呸!胡吣什么!”李氏打断,眼珠瞪得溜圆,“就是身子不爽利才要去,心诚则灵!菩萨跟前,哪分什么污不污的!寻常香客想见国师一面都难如登天,娘可是舍了老脸,又捐了大笔灯油钱才求来的机缘,这福气,寻常人家求都求不来,这可是你天大的造化!”
她不由分说,扭头便朝外间吆喝,“紫荆!死丫头躲哪儿去了?还不快给你家奶奶梳洗更衣!拣那喜庆点的衣裳穿!别整天灰黑灰黑的!”
紫荆慌忙应声进来,对上叶暮隐忍的眼,眼圈一红,却也无可奈何。
宝相寺山门巍峨,古柏森森。
叶暮被李氏半拖半拽地拉出轿子,七拐八绕,终于行至一处僻静禅院,青石铺地,一尘不染,引路的知客僧面容沉肃,只在院门前合十止步,无声示意她们入内。
禅房内光线幽暗,唯有一缕天光从高窗斜入,映照出房内陈设,极简,一榻,一几,一案,案上一尊小小的青铜香炉,青烟笔直。
案后,闻空赭色袈裟披覆肩头,巍严如铸,低垂着眼睑,目光落在摊开的经卷上,端坐如古佛。
“国师大人!”李氏一进门,膝盖便软了下去,拽着叶暮跪倒在地,“信妇李氏,携儿媳叶氏,求国师慈悲,赐我江家麟儿,延续香火!信妇日日吃斋念佛,心诚可鉴啊!”
“因缘果报,业力使然,子息缘法,强求无益。”
案后传来声音,字字珠玑,清冷依旧。
李氏一听,急了,膝行两步,“是不是我儿媳前世造了大孽才怀不上?国师大人,您佛法无边,定有法子。信妇不敢空手来求,香油、灯烛、金身塑像,信妇愿倾尽所有供奉,只求菩萨垂怜,赐我儿一脉骨血!”
“佛前供奉,贵乎诚心,非关黄白。”闻空依然没抬眼,“施主请回。”
叶暮只觉难堪,撑地起身,行了个礼,“叨扰国师清修.....”
“国师!真佛!真神仙!”话被李氏打断,只见她从袖中抽出一方折叠好的水红软绸,置于经书之上,“这是信妇儿媳的贴身衣物,沾染了她的生气,求您!求您给开开光!您法力高深,只需对着它念几句真言,这‘子息缘法’不就来了吗?只要菩萨保佑,让她穿上这开过光的,一定能怀上,一定能怀上我江家的金孙......”
“荒唐。”
闻空这才掀眼,截断了李氏所有的聒噪,寒意涔涔,“此非求佛,是造业。”
“业障缠身,何来福报?”
“出去。”
李氏嗫嚅着还想再说什么,“国师大人,这可是……”
“出去。”闻空的声音更低,山雨欲来的威压。
李氏被那无形的威严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不敢多言,狼狈地爬起来,也顾不上拉叶暮,灰溜溜地弓着腰退了出去。
禅房内陡然静默。
借着天光,叶暮这才看到李氏丢在案上的是什么,缠枝并蒂莲,花瓣娇欲滴,摊在深褐经卷上,赫然是她最私密不过的亵衣肚兜!
叶暮眼窝生疼,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巨大的羞愤烫得她颅脑嗡鸣,眼前阵阵发黑,仿佛当众被剥光了衣衫,赤条条钉在这佛门清净地的青砖之上。
叶暮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抠出血来,浑身僵硬得连一丝颤抖都发不出。
她矢口想解释,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一开口,委屈也从喉间漫上来,瘫坐在地,眼泪直流,“我不是...不是我...为何要这样...为何要这样对我...为何要这般羞辱我...”
案后一片沉寂。
他没有起身安慰,也没有呵斥驱赶,只是垂眼看她,如同一尊冷玉雕琢的佛像,听着她从小声啜泣呜咽,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恸哭,那哭声在空旷寂寥的禅房里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显得愈发凄楚无助。
直到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去,那哭声终于耗尽力气,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时,闻空才开言问:“为何不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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