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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何气呼呼的?
叶暮也学他抿唇,歪头打量他,就听他轻哼了声,“送到这里便好,你快回去罢。”
“我看你先走。”
“在此处还能望见你进院。”他的语气不容分说,“夜深露重,姑娘家独行不妥。”
叶暮不再推辞,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用力挥了挥手,他明明满脸不愿,但依然会配合地抬手挥一下。
真是难懂的和尚。
是夜,叶暮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光影迷离,她竟恍惚置身于扶摇阁内。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暖香,叶暮坐在雅间里,面前摆着几碟精巧茶点,台上正有伶人曼声清唱。
不行,她刚刚答应过师父不来的,叶暮转身要走,侍从已满面堆笑地捧来一本装帧精美的名册,“姑娘头回来?且看看可有合眼缘的。
叶暮鬼使神差地接过,随手翻开。
名册上绘着各色清倌的画像,或抚琴,或执箫,个个眉目含情,她心里着急要走,手上却不停地一页页翻过,目光却骤然定在最后一页。
那上面赫然画着闻空。
依旧是一袭僧袍,却松垮地披着,露出小半片锁骨。他盘膝而坐,膝上横着一把古琴,眉眼低垂,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风流意味。
画像旁还题着两行小字,“闻空师父,通佛理,坐怀不乱款。”
叶暮惊得手一抖,名册险些落地,她猛地抬头,却见那画中人不知何时已真真切切地立在门口。
闻空一步步走进来,僧袍下摆在香风中微动,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沉沉地将她望着。
“为什么不点我?”他开口。
叶暮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这是梦是醒,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支支吾吾道:“我、我不知道你也……”
“名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俯身逼近,“你翻遍了整本,却独独略过我。”
他的指尖点在她方才翻看的那一页,“是觉得我比不过他们?”
“不是!”叶暮急急否认,仰头对上他微红的眼眶,心口莫名一紧,“你当然比他们都好……”
“那为何不点?”他追问,声音竟里有几分委屈,“是觉得我不够有趣吗?”
叶暮怔怔地望着他,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微颤地触到他松垮的衣襟,细心地将那泄露了些许春光的僧袍拢好,拉严,仿佛这样就能将他与这周遭的靡靡之音隔绝开来。
她仰着脸,轻声说道,“你是个出家人,不该来这里的。”
闻空沉默了。
清俊面容在阁楼暖黄暧昧的灯火下半明半暗,叶暮忽然感到腕间一紧,他的手掌牢牢箍住了她,那力道不容挣脱,却又在触及她肌肤时泄去了大半狠劲,指尖滚烫,透过薄薄肌肤,几乎要烙进她的血脉里。
“叶暮,”他唤她的名字,深看着她,“可我不要钱,这样也不肯点我么?”
叶暮猛地惊醒。
她拥着薄被坐起,胸口剧烈地起伏,只觉得那颗心快要跳出腔子。
这梦做得未免太过离经叛道,她将发烫的脸颊埋进膝头,过了会儿,又吃吃地笑出了声。
叶暮突然明白他走时为何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性了。
他不想让她去见墨上五君,不是因为她没钱才不能见,而是无论她有钱与否,都不该见,不要见。
连在梦里都化成清倌阻拦她呢。
可那时的她多么愚钝,竟傻傻地以为,他只是在忧虑她因贫生乱,还一本正经地向他保证“没钱所以不见”。
他一个恪守清规的僧人,自是不懂得何为吃醋。这般的关切与阻拦,大抵是出于师者对弟子的责任,是佛门中人的慈悲心肠,欲度她这迷途之人远离歧路。
不过,这算不算对她的特殊?她与其它香客在他眼中,是不同的罢?
叶暮握住竹节玉坠,在月色下端详了许久,最终轻轻地、轻轻地将它贴在了心口。
对于闻空而言,佛法是无量义,是万千经卷,是照见五蕴皆空的明镜。
而对于叶暮而言,闻空就是她的佛法。
是她今生唯一有兴趣想去参透的佛书。
如果有幸。
不然,就当作禁书,连同对他的所有未出口的妄念,一同封缄。
-
翌日,天光晴。
深秋的日头透过窗棂,带着几分清冽,院中石榴树叶早已凋尽,唯剩几片枯叶悬在枝头。
叶暮正临窗抄着话本,墨痕在纸上沙沙游走,忽听得院中紫荆晾衣的动静混着邻人交谈声。
“郑教谕今日休沐?”紫荆抖开一件素白中衣,同他闲话,“昨儿听闻梨花巷沈家公子的事了?真是天妒英才。”
竹篱那端传来书页翻动的窸窣声。
郑教谕趁着晴好,正将箱笼里的典籍搬出来晾晒,青布直裰的袖口沾着墨渍,闻言长叹,“那孩子秋闱放榜前还来问我书中注疏,若论勤勉,整个书院无人能及。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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