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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行简还未来得及言明,廊外忽传来清越的云板响。
他神色一凛,即刻整了整襕衫的襟袖,命紫荆将食盒送回监舍,对四娘温声,“哥哥今日不能陪你了,有鸿儒临监讲论,听这云板声渐急,想必已至彝伦堂了,哥哥需得即刻前往。你且先回府去,待我过几日旬假归家,再与你细说。”
叶暮乖巧点头,可她哪等得到旬假,回到家就直奔娘亲院里,问个究竟。
“月前,你二伯母在朱雀街偶见闻空师父入了谢府侧门,心下诧异,便多打听了几句。谁知竟问出,这位小师父,并非寻常僧侣,乃是谢家九奶奶嫡出的那位小爷。”
刘氏正核对单子,将她揽至身旁坐下,“谢家是何等门第?累世的清贵望族,他家的正头少爷,便是修行,也断没有长期出入别家内宅,充当女眷西宾的道理。老太太知晓后,当即就吩咐了,这门课业,就此作罢。”
“可谢家既是大家,为何会让自家的嫡出公子,去寺庙里当和尚?”叶暮惊诧不已,杏眸圆睁,“而且娘亲,我还瞧见过闻空师父手腕内侧有几道伤痕,他既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子,又怎会受这样的伤?况且,他的衣衫也总是那两件僧袍换洗,半新不旧的……”
她越想越觉疑窦丛生,“会不会是二伯母认错了人?”
“怎会?”刘氏轻叹了口气,“老太太初闻时也是不信,特意遣了稳妥之人往谢家相熟的下处仔细探问过了,闻空小师父,确系谢家九爷长子无疑。前几日谢老太太薨了,府上设奠,他一身素服在灵前执礼,你大伯母亲眼所见,断不会错。”
刘氏言及此处,恍然道:“如今想来,他既能得斯礼禅师真迹,倒是说得通了。”
“可究竟为何要让他入寺修行?”叶暮仍揪着此节不放。
刘氏摇摇头,“大院里的恩怨纠葛,岂是外人能轻易窥知的?况且律法有定,父母俱在,不得剃度。其中必有不得已的隐情,或是圣上特旨恩准才行,他能去寺里,定有不得已的缘由。”
到底有多不得已,竟要将一个年纪尚轻的世家公子送去寺中修行?她想起闻空那双总是过分沉静的眼睛,想起他偶尔挽袖时腕骨处若隐若现的旧伤痕,叶暮胸口发闷。
忆起他初来授课时,迟了一个月,只淡淡一句“归家去了”。现下想来,偌大谢府,就无人发现他的僧袍不合体?也无人去心疼他是否穿暖吃饱?
太荒唐了。
叶暮心神恍惚地踏出房门,脚步虚浮,犹自沉浸在闻空身世带来的震撼里,不料刘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骤然拉回。
“四娘,等等。”
叶暮转身。
“有件事,为娘心中存疑已久。”刘氏缓步走近,“端午那日,你在你二伯母跟前提及,说你爹爹去岁夏日曾去过西山峪。我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我记得他去的是天麻山,但事后我向你爹爹求证,他言道从未前往过西山峪。”
刘氏在她面前停步,目光探询,“四娘,你去岁一直呆在家中,是如何得知西山峪去岁遭了大旱?”
叶暮心中猛地一坠,暗叫不妙。
她本以为此事早已翻篇,万万没料到母亲心思如此缜密,时隔多日竟旧事重提。
至于叶暮为何知道西山峪旱情,根源全在前世的江肆身上,他就是西山峪人氏。
每当她与婆婆起了龃龉,婆母就会涕泪交加,“都是康定五年那场杀千刀的大旱!稻子颗粒无收,他爹为了活计,硬是顶着毒日头去寻水路,结果一病不起,早早撒手去了,独留我一人在这世上受人轻贱。”
这番言辞,经年累月,翻来覆去,早已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入叶暮的记忆,让她对那场远在异地的旱灾熟知得如同亲身经历。
可此刻面对娘亲,这真相如何能说出口?
总不能告诉娘亲,她曾经有个婆婆吧?
“是师父告诉我的。”叶暮急中生智。
“闻空?”
“是。”叶暮稳住心神,既然他不会再来了,母亲总不至于特意去寺里向他求证,“师父说,去岁夏日他曾随寺中僧众往西山峪做过几场法事,皆因大旱引发疫病,超度亡魂。他亲见田畴龟裂,民生艰难,言谈间颇为唏嘘。”
她抬眼察母亲神色,又补了一句,“这些话都是他告诉我的,不然我一个七岁小儿怎么知道这么多高深的词?”
刘氏细想,四娘说得确实在理,这孩子即便再早慧,终究只是个七岁的稚童,终日在内宅生活,哪里会懂得这些艰涩的词语?若非听人说起,她又怎能对西山峪的灾情知道得如此详尽?想来定是那闻空小师父云游四方时亲眼所见,闲谈时说与了她听。
“那你为何要扯谎?”
叶暮道,“当时未敢直言,是想着师父毕竟年少,若说是他所言,怕二伯母觉得我轻信,反而揪着此处做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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