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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维罗尔抵达布卢维城堡的会客厅时,克劳狄娅轻轻敲响了城堡三楼的卧室门。
听到声音,塞勒涅放下了手中的石英水晶,随手将枕边的羊毛织毯披在身上,赤着脚前去开了门。
视线扫过她的瞬间,克劳狄娅尖叫了一声,“哦天哪,您怎么能亲自下床开门!”
她立马推搡着塞勒涅坐回天鹅绒铺就的床榻上,表情看上去有些严肃,“塞勒涅小姐,我只是确认一下你是否还在休息,为什么还要过来开门呢?”
克劳狄娅甚至没有用敬称,这意味着她确实是生气了,塞勒涅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她只是烧得迷糊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已。
好在克劳狄娅没有过多苛责的意思,她是来带塞勒涅前去会客厅见维罗尔的。
萨维什王国的观念依然封建传统,若非有重大到难以下床行走的疾病,男性医师一般不会进入贵族小姐的卧室看诊——这会招来许多流言蜚语,尤其是维罗尔这样在修道院内外都赫赫有名的修士。
尽管这在塞勒涅看来很有些虐待病人的嫌疑,但出于尽快恢复正常状态投入磨制工作的考虑,她顺着克劳狄娅的安排来到了会客厅。
罗维尔穿着白色的修士服坐在会客厅内默念着祝祷词,赫伯特正在旁边安置他所带来的诊疗箱。
听到廊道的声响,医师从容起身对面前的新领主表示了问候:“向您致意,领主大人。”
他仔细观察着这位伯爵小姐的脸色,眼睑沉重、嘴唇干燥发白,这是冷湿失调的典型症状,也意味着他不必再通过尿检验证体、液正常与否,罗维尔放了心。
塞勒涅微微颔首在主位落座,克劳狄娅将羊毛织毯盖在了她的腿上,罗维尔则弯腰在诊疗箱中翻找着东西。
待他再次起身时,塞勒涅清楚地看见罗维尔带着一把锋利的柳叶刀和面盘大的铁盆径直走到了她跟前。
“……什么意思?”塞勒涅右眼猛地一跳,不会真是她想的那样吧?
“放心,领主大人,这只是因为粘液腐败过剩而引起的卡他性发热症状,”罗维尔表情很是认真地解释着,“只需要通过持续放血将体内过多的冷湿液体排出,您的身体就不会再发热了。”
修道院修士本不宜沾染腥污,他一般会将放血的事情交由外来的理发师处理,但这些人行事粗鄙,难免对放血量控制不精,要是不小心惹出祸端来,那修道院同布卢维城堡的关系更是雪上加霜。
罗维尔笃定这位领主大人确实没有生什么大病,他记得精灵本身体质偏寒,如今气候渐凉,艾弥尔还位于王国北方,所有条件都无比适合放血疗法的进行,只需在小臂静脉轻轻划上一刀,她的发热症状就会渐渐消失,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再麻烦其他人了动手。
从他清澈坚定的眼神中,塞勒涅确定了这位医师没有撒谎。
他其实不是想谋杀领主,而是单纯地觉得放血有效。
但是,她只是得了重感冒,还没想过要英年早逝……印象里这种疗法的体、液理论依据就是错的,哪有血放得越多身体就越健康的道理,怕是感冒还没好她就要因为贫血晕死过去了。
见她神色纠结,赫伯特不由得出言劝慰道:“塞勒涅小姐,维罗尔说得没错,放血总是好的。”
在萨维什王国,放血是最常见的医疗手段。哪怕平时没有任何不适的地方,他们也会定期前去城中的理发店排出一些血液以维持身体健康。
塞勒涅深深看了赫伯特一眼,眼皮突突直跳,她突然觉得大家能长这么大都不容易。
“咳,没有其他疗法了吗?”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状似平缓地问道。
罗维尔手中的柳叶刀一顿,“啊,这当然是有的,不过只用药草的话疗愈效果应该会慢上很多。”他还是觉得先放血更加合适。
不过领主大人对此表示了明确的抵触,既然这样,罗维尔也不再坚持,只按她的实际状况配制了药草,克劳狄娅随后吩咐了后厨的女仆们熬煮药汤。
待赫伯特将完成工作的罗维尔带出城堡时,还在会客厅的领主大人抚摸着手里的晶石陷入了沉思。
她似乎一直忽略了这个问题。这片大陆的医疗水平发展地太缓慢了,现代医学的概念在这里全然不存在,想要看病就只能去找如罗维尔这样的修道院医师,而他们流行的竟然还是放血这种很可能加剧患者病情的疗法!
修道院可不会觉得他们的医师有什么问题,要是不幸没有挺过病痛的折磨,那只能说明这是阿尔拉弥斯的意愿,与负责治疗的医师没有任何关系。
因而,在这个年代,死亡不值一提。
如果塞勒涅想要改变这种局面,那她就得先有令人信服的理论基础。
但很显然,目前的艾弥尔除了少数有资格接受教育的贵族阶级以外,还是以文盲群体居多,而指望她这样一个医学小白在封建时代引导医学革命无疑是白日做梦。
没有理论,实践也不可行——她总不能建个医院,然后让更多迷信于放血疗法的医师为只想活命的普通人治疗。
塞勒涅叹了口气。绕来绕去,唯一能降低疾病死亡率的方法还得是减少致病源的传播途径,不让他们接触细菌病毒,生病的人少了,死亡率可不就低了?
但问题就在这里,艾弥尔如今随处可见的污水就是细菌生长的温床,而她的排水渠大业却还没开始就要胎死腹中了。
望着手中稍微成型的晶石,领主大人觉得她的脑子烧得越发迷糊了。
此时城堡的后厨也是忙碌非常,毕竟为领主熬煮药汤是极为重要的事情,要是不小心出了什么差错,她们就很可能会受到女仆长的责罚。
“罗塞特,看着点火!”梅诺看着炉膛内将熄的火焰,声音都尖细了起来。
光明女神在上,她可不想失去这份工作。
“我知道了,看着呢,看着呢……”罗塞特坐在矮木椅上费劲擦拭着额头两侧的汗水,粗胖的右手用力上下挥动着火扇,好歹是维系住了眼前脆弱的炉火。
梅诺松了口气,这才挑拣着角落里还没受潮的木柴慢慢投入炉膛里,原本微弱的火焰重新旺盛起来。
火扇慢了下来,而罗塞特又开始她的念叨了,“领主大人生病了,克劳狄娅的脾气是不是也要变差了?哦对了,我听说兰斯主厨今天中午做了生拌蔬菜沙拉,还差点因为容易伤胃被她训斥了……”
“……我觉得克劳狄娅只是太过关心塞勒涅小姐了,”梅诺踮起脚取出放在储物柜里的陶罐,用铁勺小心翼翼地挖了些蜂蜜放进药汤中,“她没有生养过自己的孩子。”
事实上,克劳狄娅年轻时就成了寡妇。她的丈夫是个好赌的酒鬼,但在某个雪夜意外冻死在了艾弥尔的街道上。
失去生计的克劳狄娅不久就进入布卢维城堡当了伊薇利娅夫人的侍女,她同如今的赫伯特管家一样也是看着塞勒涅小姐长大的。
这些事情在城堡中那些年纪稍大的女仆间不是秘密,梅诺会知道这些,那么喜欢与其他人闲话的罗塞特自然了解地更加清楚。
“但是像克劳狄娅一样可不行,我不能在城堡里当一辈子的女仆,”罗塞特摇摇头,她的嗓音在梅诺听来莫名地刺耳,“我们总得出去找个可靠的男人结婚,然后生下健康的孩子,再看着他慢慢长大。”
为什么非得这样呢?梅诺压下了质疑的念头。她知道试图说服罗塞特其实没有任何意义,那条伶俐的舌头只会将刚才那些话说得越发激烈,并为这样的胜利而感到得意。
“或许如此。”梅诺答得简洁,但她绝对不会想成为罗塞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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