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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朝天
那头颅鲜血已干,毛发直竖,五官向内紧缩,表情惊恐万状。无边怖意凝固在脸上,仿佛有数不清的不甘和恐惧,从双眸中不断地涌出。
城楼之上,重臣显贵悚然动容,纷纷惊呼失声。
“哼!”赵顼站直了身子,脸黑得如同锅底一般。他从登基起便厉兵秣马,想要重振大宋雄风,做一名军功赫赫的天子。但如此近距离看见人头,却还是第一次,竟险些在万众瞩目下出丑。这也就罢了,这彩球坠入妃嫔堆里,还好皇子在乳母怀中,公主也没有亲眼看到,否则小小孩童吃这一吓,还不被吓损了三魂七魄?
赵顼上前一步、往城楼下望去,目光冷冽如霜:“好一座‘五谷丰灯’!好一只彩球!这灯里埋着的头颅,是要跟朕示威吗?”
内侍将皇帝的问话大声传出。胡安国跪倒在城楼下面,仓皇间却不知说什么,舌头打结了一般,在嘴里冲来撞去,却吐不出一个字,全身都在颤抖。
“谁能告诉朕,这颗头是怎么回事?”
王安石整了整衣冠,双眸停在那颗头颅上,感觉似曾相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在这时,百官中一人越众而出,正是王安石之子王雱。他躬身禀奏道:“回官家、臣若没认错的话、这头颅的主人名叫郭闻志。他父亲郭护做过常平司署下的督粮管勾,还任过延丰仓监正。”
“王卿家认识他?”
王雱躬身道:“元日大朝会后,此人冲撞了家严的仪仗,险些掀翻了青罗伞,还要拦轿告状。他状告的正是开封府粮商胡安国,因为胡家的女儿和他早有婚约,他父亲郭护获罪之后,胡安国不仅背弃婚约,还曾当众羞辱他。”
旁边的王安石道:“臣想起来了,确有此事。当时臣觉得这不过是两家在儿女婚事上起了争执,懒得浪费时间去断这私人恩怨,没想到今天……唉,老臣失职。”
“王卿哪里话?为了这点鸡零狗碎之事,竟去冲撞宰相的仪仗?王卿平章军国要务,荷负天下之重,岂能将时间耗费在家长里短的小龋上?”赵顼对此也甚是恼火,转头问道,“开封府何在?治下发生了这等事,怎不见处置?”
权知开封府的孙永急忙越众应对:“官家,臣在!臣这就去!”
“好家伙!那是颗人头!”
“官家刚点了灯魁,这灯魁就塌了,这让官家的颜面往哪里放?”
“官家的颜面?没准人家就是要削官家的颜面呢!”
……
听着身旁嘈杂的议论声,胡安国脸色惨白。举目四顾,整个天地间都是丑恶的面孔,看着他的都是幸灾乐祸的目光。他双眼在身边众人身上扫过,当看到云济时,黯淡的眸子中终于闪过一丝光亮,仿佛溺水之人看见了唯一的稻草。
他深深看着云济,满脸无助,满目哀求,腹中有千言万语,最终只说出几个字:“云教授,求你再帮帮胡某……”
变故来得太突然,云济也猝不及防,只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神色。
开封府的衙差来得比以往快了不知多少倍,二话不说便将胡安国按倒在地。
“爹爹!”胡惜雪和胡小胖齐声惊叫。衙差在一旁听见,连他们两人也没放过,押过来和胡安国绑在一起。衙差们又将众人盘问一遍,凡是跟胡家有牵扯的,统统拘捕起来。衙差认得云济,加上云、狄两人只是来看热闹,才得以置身事外。
“将灯罩给我撕开!”左军巡使王旭随后赶到。他身着官服,四十多岁年纪,神色冷峻。
在王旭的指挥下,衙差和胥吏将灯山庖丁解牛般拆开。灯山里面的构造并不复杂,主龙骨下端连着一个机栝,机栝上装有一只燃烧的蜡烛。灯山底座则是烟火架子,和寻常烟火戏的架子并无太大区别,只是它的烟火是向上射出的,底座上另有一层纸糊住,只有灯山垮塌后,烟火架子才显露出来。
云济在司天监所学极为博杂,他细看一遍灯壳内的装置,立马明白过来—那火烛末端的三分之一加了黏稠的油脂,等灯烛烧到三分之二时,烛火接触油脂,灯光陡然变亮。炽烈的火焰冲高两尺,烧断了捆绑龙骨的绳索,原本绑定的竹竿龙骨随之散架,灯山顿时垮塌下来。灯壳内藏好的机栝正连着主龙骨,胡安国见到灯山崩塌,急忙跑去支撑灯架龙骨。他一动龙骨竹竿,机栝顿时被触发,蜡烛倾倒,点燃烟火架子的引线,开始发射百鸟朝凤的“药发傀儡”,装有人头的彩球就安置在烟火架正中,等着被射向天空。
王旭见到云济也颇为意外,但此时耳目众多,两人不宜攀谈。王旭也不敢耽搁,招呼了带来的铺兵,将整座灯山运了回去。
城楼上,赵顼已拂袖而去,宣德门前的灯会就此不欢而散,人群潮水一般散去。
狄依依心急如焚:“快想想办法,把惜雪他们救出来!”
“救出来?”云济摊手苦笑,“怎么救?这事非同小可,胡家这次怕是真要完了。”
“可他们是冤枉的啊!”
“你怎知他们是冤枉的?那颗人头就藏在胡家的灯山里。”
“胡安国若当真想要闹事,怎会在自家的灯山里做手脚?这样也太愚蠢了!”
云济叹了口气,也不跟狄依依争执,城楼上发生了什么,对他们而言依旧云遮雾绕。本想找童贯探听消息,但他已经陪着御驾回了宫,两人正自焦急,忽而听见有人叫喊道:“知白!”
转头一看,有两人往这边走了过来。当前一人正是郑侠,后面跟着一个面如冠玉的年轻人,穿一袭锦布棉袍,脸上隐隐带着笑意,仿佛天然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介夫兄!”云济眼睛一亮,“你也来看灯会吗?这位是?”
“这是我的同窗杨昭。”郑侠给几人相互介绍一番,解释道,“我二人正在等元泽,本来已经约好,灯会之后去姜宅园子小酌两杯,谁知出了这一桩怪事。”
“杨先生,久仰大名,失敬失敬!”云济连忙拱手为礼。
这句“久仰”并非恭维。王安石不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更是一代儒门宗师。他对很多后进儒生都有半师之谊,郑侠和杨昭便是其中佼佼者。早在王安石还没有被宣麻拜相前,郑、杨二人就被称为“王门双壁”。但等王安石做了宰相之后,“王门双壁”的名头,反倒没人再提起——因为这两个得意门生,一个和他政见截然相反,公然反对新法,被贬去安上门做了个监门小吏;另一个脾气更怪,只因中了二甲进士而未中头甲,竟毅然放弃功名,到处求仙问道,对王安石的举荐坚辞不受。
郑侠哈哈笑道:“杨九郎可跟郑某不同,他和相公向来情孚意合,马上要被招为东床快婿啦!”
“介夫莫要胡说!”杨昭急道,“小……小弟一心追寻仙道,怎敢攀龙附凤?也不知哪里起的传闻,若是坏了王家小妹的名声,那罪过可大了。”
郑侠见他说得郑重,也不敢再开玩笑。云济却对这两人肃然起敬,他们身为同窗,政见相反,却不影响私交,实是难得之极。
几人寒暄了几句,一名锦衣玉带的官员匆匆赶了过来,正是郑侠口中要等的“元泽”。几人相互见了礼,聊了两三句,郑侠约云济一起吃酒,云济一口答应下来。
“三杯倒!惜雪都被带走了,你怎么没心没肺,还跟人去吃酒!”往常只要说到“吃酒”两个字,狄依依早就兴奋得两眼冒光了,但这会儿挂念着胡家的事,恨不得拉着云济便走。
“元泽姓王名雱,乃王相公之子,官任太子中允,先前他就陪着官家在城楼上。胡家的事情,咱们当前都是一头雾水,还得跟他打听消息呢。至于胡小娘,左军巡使是我的义父,不会让人为难她的。”有他这般细心解释,狄依依才放下心来。
到了姜宅园子,几人挑了窗边的雅间落座。王雱换上便服,要了两壶热酒、几碟小菜。刚饮一杯,云济就将话头转到了宣德门前发生的事上。
王雱“哈哈”一笑,将城楼上看到的事描述了一遍。他虽是宰相之子,却没有其父亲的稳重,性格十分张扬。他将天子的愠怒、开封府孙永的惶恐,都讲得绘声绘色,众人宛如亲见一般。
狄依依是将门之女,丝毫不避男女之嫌,和几人同坐一桌,公然独占一只酒壶自顾自饮。等听到王雱说到郭闻志,这才突然转过头来。
“郭闻志?”云济也甚是震惊,“元泽兄,你说那颗人头是郭闻志的?”
“怎么,云教授也知道此人?说来那胡安国还真是好胆量,跟这女婿反目成仇不说,还割下他的头来,在宣德门前玩了一出‘抢彩球’。把悔婚闹得这么大的,王某还是第一次见。”
云济摇头道:“不对,这件事恐怕不仅仅是胡家和郭闻志的矛盾,郭闻志牵扯的,还有延丰仓的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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