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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未说完,狄钟已是满脸亢奋:“还有这等事?”
“且不说人心不古,世道败坏,只说雪柳,她究竟美貌到了何种地步?即便毁了容,也依旧让胡家大娘子醋海兴波,还让宁管事色迷心窍,为她神魂颠倒……听闻她烫伤之后,胡家曾全力寻找治烫伤的良方,难道真被治好了?那该是何等的天姿国色?若不是咱们有要事,定要弄个明白不可!”
狄钟听得心痒难搔,急不可耐道:“云教授不用遗憾,你尽管去做正事。此事就交给狄某,我定然探究个清清楚楚!”
云济迟疑道:“你不跟我们一起去高家了?”
狄钟把胸脯拍得邦邦响:“大事固然要紧,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总也得有人去做,狄某只好当仁不让。雪柳居住的地方在哪里?”
云济道:“你只需悄悄跟着宁管事,自然便知。”
三言两语商定后,狄钟兴致勃勃地离开了。
眼看着云济将狄钟指使得团团转,狄依依心中一阵好气。却听云济又道:“高士毅家大娘子姓吴。她兄长吴成化曾执掌京师榷货务多年,如今在司农寺当值,听说可能要升任同判寺了。劳烦狄九娘帮忙打听一下,真珠郡主和高家这位大娘子是否相识。”
“打听这个做什么?”
“你去打听一番便是,我自有道理。”
“这何须打听,她们俩熟识已久,我再清楚不过。”
原来高公洁的续妻名叫吴妙意,出了名的知书达理,做得一手好女红。她家和安定郡王府相隔不远,附近好多名门望族家的女儿,都曾被送去跟她学过女红,真珠和狄依依都在其中。
“果然不出所料。”云济听她说完,让狄依依收拾好行囊,备好车马。他则带着木匣直奔司天监,来到张无舌和鲁千手的廨房,三人关门鼓捣了一个时辰,这才一起赶回云济家。正巧郑侠前来拜访,听闻他们要再去高家,立马决定同行。
待众人收拾好刚上路,狄依依突然翻身下马,急匆匆冲回云济家。郑侠等人正自诧然,却见她手握酒囊,又火急火燎从厨房冲出门外:“你把酒放到何处去了?”
原来她本准备在路上喝的酒,因为馋虫作祟,还没出发就已经“囊中羞涩”。对这等女酒鬼而言,酒干了比血干了更加要命,怎能不急?
云济对此早有预料,告诫她此行事关重大,不能喝酒误事。
“兵法有云:‘兵马未动,酒水先行。’酒囊都不装满,怎么干得了活?”狄依依大为不满。
“我只闻‘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酒水先行&039;又出自哪本兵法?”
“那是我狄家兵法!”狄依依振振有词。
狄钟急忙别过头去,显然不愿承认有这样的兵法。云济更是丝毫不为所动,在他的催促之下,狄依依恨恨地拔出酒塞,深深闻了一口残留的酒香,这才不情不愿地上路。
她牵着马落在最后,步幅时长时短,每一脚都狠狠地踩在云济的影子上。
赶到陈留时,夕阳余晖刚刚落尽,天地被笼入一片灰蒙之中。城外聚集的灾民又多了不少,到处是影影绰绰的破烂帐篷,依稀可见有人影走动。然而城门早已闭合,城外的悲凉和城内毫不相关。
云济刚将拜帖递进去,便听见不远处传来阵阵哀号,郑侠道:“走,去看看!”
云济摇了摇头:“观音土吃太多便是这个模样。就算救得了一人,又救得了数百万挨饿受冻的黔首众生吗?”
郑侠横眉怒目,义正词严道:“知白,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我辈读书人,纵不能治国平天下,也不该丢了扶危济困之心,岂能如此麻木不仁?”说罢,也不管云济的反应,急匆匆向哀号声处跑去。
过不多久,监门小吏看过拜帖,亲自出门来迎。他面上笑意盈盈,心里却将云济一通臭骂:屁大点官,也不看看时辰,非得闭门后进城,找驿站住一晚也不成?
云济和监门小吏刚聊了几句,郑侠就赶了回来。却见他幞头歪斜,衣衫不整,鞋也丢了一只,脸上甚至青一片紫一片,随身的包裹也不知所踪。郑侠愤愤不已道:“岂有此理?居然恩将仇报,抢我的包裹,真是人心叵测,人心叵测啊!”
“吃亏了吧,大圣人!”狄依依幸灾乐祸,“空怀一腔正义,却全然不知世道险恶。让我猜一猜,不会是施救不成,还被灾民抢了吧?”
在她讥讽之下,郑侠反倒镇定下来,怅然道:“这也怪不得灾民,能做到渴不饮盗泉水的,天下又有几人?礼义廉耻喂养不了这辘辘饥肠,被逼为贼,百姓何辜?”
众人不胜唏嘘,相携入城。
在陈留的街道上走了不久,狄依依发觉有人跟着他们。早在出东京城时,她就隐隐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但一直无法确认。直到方才门监迎他们入城,她瞥到一个人影混了进来,回想此人在路上已见过两次,这才确定被人跟踪了。
她虽已察觉,但那人警醒得很,没法抓住他。狄依依心头郁郁,将这事悄悄告诉云济,他若有所思道:“先不惊动他,让他跟着。”
几人直奔寿光侯府,敲开了大门,自称路过陈留,正好来跟寿光侯拜个晚年。门子通报上去,高公净和刘管事出门相迎。刘管事一团和气,满面热情;高公净却满脸晦气,跟刘管事小声抱怨道:“哪有大晚上来给人拜年的?我看拜年是假,借宿是真。有驿站不去投靠,跑来咱家吃白食!”
他声音虽小,却有意让众人听得清清楚楚。狄依依脸色一沉,眼看就要翻脸。云济急忙向她摆了摆手,对高公净歉然道:“是我等唐突了,今日太晚,确实不宜再叨扰,不知侯爷身体是否安康?”
“哪里哪里?有劳挂怀,家父这几日身子还好。”高公净敷衍地拱了拱手。
他只露了一次面,将云济等人引进门,就甩手而去。
刘管事安排众人在客舍住下。入夜不久,灯火渐次熄灭。突然一间客房悄无声息开了门,狄依依一身劲装,腰间挂着只随身招文袋,侧身溜出门,遁入院子晦暗的阴影里。她仿佛一只敏捷的猫,时而猫腰前行,时而爬树跳墙,从客房所在的东院到了中庭,驻足在一眼水井边。高家夜间值守的护院对此浑然不觉。
高家宅院内共有三口井,后院靠近佛堂处一口,中庭的粮仓外一口,前厅影壁后一口。其中后院的井通过沟渠直通佛堂的水池,由于大旱,已经封了井口;前厅的井已有数十年,中庭的井则是今年新打的,这两口井都还在使用中。
狄依依满是兴奋和期待,围着中庭新井徘徊了两圈。她搅动井口的轱辘,先查看打水的水桶,还探身到井口中细细摸索一番,又从随身的招文袋中掏出一只黑漆漆的秤砣,用一根细绳坠着,把秤砣沉入井中搅弄了许久,才提上来。
她探完这口井,又悄然穿过中庭,来到前厅古井旁,也像方才一样摸索了一番。不料一无所获,只得郁郁而回,在云济的房门上轻敲了三下。
屋内先是亮起一盏灯,过了许久,云济才披着厚厚的皮氅开了门。不等他邀请,狄依依直接挤进屋内,大剌剌地往案几边一坐,埋怨道:“好你个三杯倒教授,是不是又在戏弄我?”
云济敞开门,却怯于和她在屋内独处,站在门口道:“我怎么戏弄你了?”
“亏我还信你,半夜三更跑去钓神兽,你分明就是在看我的笑话,是也不是?”
原来就寝前,云济给了她一只招文袋,还说他已经推断出,在高家作祟的神兽就藏身在某口井里。这神兽有个怪癖,竟喜欢吃秤砣,只需夜深人静时,用这秤砣去钓,就能将那神兽钓上来。
云济骗狄钟去监视雪柳时,狄依依就看在眼里。此时听他说得神神秘秘,就知他又想指使自己办事,此中必然有诈。但她自己心中好奇,也不戳破,而是顺水推舟,半夜跑了一趟。如今见一无所获,她立马赶回来兴师问罪。
“冤枉啊!我怎敢戏弄你?这秤砣确实能钓神兽,你既未钓着,那必然是它并未藏在那里。走,咱们一同去看!”
云济说罢,拿着灯出了门,穿过客房所在的东苑,往中庭走去。狄依依本是来兴师问罪的,看他这般行事,不由又将信将疑地跟在他身后。
走不多远,碰到值守的护院盘问,云济说自己半夜醒来,口干舌燥,想要喝茶,而他煮茶必须得用现打的井水才行。这理由实在古怪,护院满脸狐疑,便跟着来到中庭井边。
云济手持灯盏,借着灯光在井口边细看。
“弄什么玄虚?”狄依依见井口附近的地面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层细细的煤灰。这煤灰颜色甚深,在黑暗中根本无法察觉,此时灯光照着才勉强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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