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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雁早已铺好了床,夜已深,黛玉梳洗之后,换上家常的衣裳,靠着床头随意翻着带来的诗集,雪雁和鹦哥候在一旁,随时等着黛玉的吩咐。
但黛玉只静静地看着手中书,只偶尔翻过一页。
白日的喧嚣全部散去,静谧无声地夜里,连黛玉翻动书页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大,这也让旁边屋子房门的开合之声格外明显。
就连黛玉,都从诗集中回过神来,疑惑地看着门口。
不等吩咐,鹦哥忙几步走了过去,隔着纱窗看了片刻,笑着回话:“姑娘,是袭人姐姐往前头去了。”
“袭人,便是那个拨给湘云妹妹的吗?”黛玉回想着,只觉着这袭人在满屋子穿红着绿的丫鬟中,长相不是特别出挑的,唯有一点,周身气质很是沉稳:“这么晚了,她还出去作甚?”
“回姑娘的话,”鹦哥见黛玉询问,忙仔仔细细地地与她分说:“袭人姐姐服侍主子最是尽心,老太太将她拨给了宝玉,想必是史姑娘睡了,袭人姐姐放心不下宝玉,去前头看看呢。”
黛玉眉头皱起,宝玉那儿难道就缺了她一个人不成,何至于眼巴巴地大晚上还过去。
但这是旁人家事,黛玉也不好置喙,她将诗集放下,躺下去吩咐道:“今儿个你们也累了一天,晚上我这儿不用守夜,你们好生歇着。”
鹦哥不知黛玉习性,犹豫地看向雪雁,雪雁知黛玉夜间睡得轻,不爱有旁人烦扰,她上前掖了掖被角,又将帐子放下:“姑娘,炉子上温着热茶,我和鹦哥先下去了。”
帐子合上,帐幔内顿时暗了下去,黛玉阖目,安稳入睡。
黛玉素来便有择席的毛病,尽管已经熏上家中常用的香,却仍是睡得不甚安稳,一整夜睡睡醒醒的,早上晨光微明之时,便醒了过来。
院子里静悄悄地,只闻婆子拿着扫帚扫着落叶的沙沙声。
突然这份静谧被一阵喧嚣打破,隔壁房间的门被打开,黛玉估摸着时辰,并未到在家起床的点,但到底在旁人家做客,总得守着人家的规矩,她便也掀开帐子,踩着绣鞋走到门前。
却不见雪雁和鹦哥的身影,黛玉便也知晓,这也未到贾家晨起的时辰。
黛玉将前一日雪雁准备好的衣裳拿来,径自去屏风后换好,却听见隔壁传来男子之声。
黛玉心头一惊,后院中多是女眷,隔壁更是湘云的屋子,如何一大早便有男子之声传来,她急忙走到门前,却只见院子中的丫鬟婆子们头也不抬地干着手中活,全不觉着惊异。
隔着门,隐约能听见湘云含糊着让宝玉别闹她,她还想睡的声音。
黛玉更觉荒唐,这大早上的,湘云犹在睡梦之中,宝玉便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她的闺房之中,甚至其他人都不觉着不对,连湘云从史家带来的丫鬟,也听之任之,自去接热水。
这是黛玉从未遇见过的情形,在家中饶是林如海,都从未进过她的闺房。
这贾府的规矩,实在松弛地过分,甚至,这儿还有规矩吗
“姑娘。”正当黛玉怔忡间,雪雁与鹦哥也联袂而来,端着热水胰子帕子等物,见到黛玉已经起身,雪雁自责地说道:“我来迟了。”
“没事,”黛玉笑着安慰:“是我今儿个醒得早。”
雪雁这才安下心,解开黛玉的辫子,轻柔梳着,没多久,只听隔壁来:“那我也在这洗漱,免得再闹腾晴雯。”
“鹦哥,你家公子这一大早便来了,却也不用读书?”黛玉听着声音,轻声询问。
鹦哥在一旁为雪雁递着首饰,听见黛玉询问,手顿了顿:“好叫姑娘知晓,宝玉身子弱,幼时三不五时便闹些小病小灾的,老太太心疼,不许老爷强管着,这两年倒是去了家中私塾读书,前段时间还兴头头的,说是认识了再秀致不过的人物,今儿个没去,莫非是见家中姐姐妹妹都来了,舍不得这份热闹,告假了不成。”
黛玉更是不喜,在家中的时候,她也是随着林如海读书的,除了生病,再没有请过假,更别说五阿哥,更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
“难道就任凭他在内帷厮混不成?”黛玉蹙眉,不解地问道。
贾珠早逝,虽说也留下了贾兰一子,但贾兰年岁尚小,中间总得有人支应,二房这一代也只宝玉与贾环兄弟二人,宝玉既嫡且长,贾府居然如此纵容。
鹦哥听着外头的动静,也知黛玉意思,她将梳妆盒中的金步摇拿出,低头敛目地递给雪雁:“姑娘有所不知,宝玉自幼便与姐姐妹妹亲热,虽说有个爱吃胭脂的毛病,却不是那等有淫邪之心的,宫中贵妃娘娘亦传话出来,让家中莫将宝玉拘地太重,对于他往内院跑一事,便也睁一只闭只眼了。”
雪雁最后将步摇插上,又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鎏金镜子,背后镶嵌着鸽血红的宝石,镜面清晰可鉴,这却是从西洋传来的,千金难买的梳妆镜。
黛玉便也止了话头,拿着镜子上下打量,想到前一日到的时候,贾家姐妹的打扮,黛玉吩咐道:“这步摇插头上沉甸甸的,没什么事谁耐烦戴这个,我在外祖母家又不是做客,你择朵宫花给我插上便也罢了。”
雪雁连忙将步摇拔下,翻出另一个妆匣:“我记得宫中前些日子刚送来新的式样。”
鹦哥脸涨得通红,暗暗记住黛玉的喜好,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声音:“林姑娘可起了?”
“起了。”黛玉连忙将绢纱宫花搁下,吩咐鹦哥去外头将人请进来。
只见走进来一个作妇人打扮的年轻丫鬟,手上带着几个虾须镯,头上插了根细细的金簪,打扮上瞧着比鸳鸯还要富贵几分。
黛玉隐约记着,昨儿个在王熙凤身后见过她一面。
果然,鹦哥将人引进来后,指着那女子介绍道:“姑娘,这是琏二爷的房里人平儿姑娘,是琏二奶奶的左膀右臂呢。”
平儿抿唇,微微笑着,向黛玉行礼:“也不知道姑娘昨儿个在这儿住得可还习惯,二奶奶在昨儿个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唯恐慢怠了贵客,夫人又发了宏愿,要在院子里闭门虔心抄经一个月,府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尽归二奶奶打理,倘若有下人阳奉阴违的,哪里做的不好,姑娘尽管派人与我说。”
闭门抄经,也就是禁足好听点的说法,想必这是贾府对于王夫人下马威给她的交代。
无论是看在贾敏的份上,还是看在林如海的份上,甚至看在五阿哥的份上,能将当家夫人禁足一个月,这结果也算圆了林家的脸面。
想到此,黛玉笑着说道:“外祖母疼爱,二嫂子能干,准备的东西色色都是好的,你帮我给你主子带句谢。”
“姑娘您这说得是什么话。”平儿冲门外唤了一声:“贵妃娘娘前些日子刚从宫中赐下今年时兴的宫花,二奶奶特特让我挑了给您送来,说好花需配美人,您用着正好合适。”
听了这话,鹦哥下意识地便往梳妆台上看去,顺着鹦哥的视线,平儿也瞧着了黛玉准备簪的宫花,料子更好,颜色更鲜,就连手艺都更好。
平儿笑着凝了一瞬,王熙凤自听见王夫人被变相禁足后,深知这林家姑娘在老太太心中的分量,对着这没见过几次的林家姑娘更加上心,一大早便吩咐平儿开了库房,将宫中的好东西送来,没想到,这眼巴巴送来的东西,却被随后搁在桌上的宫花比了下去。
要知道,平儿送来的可是贵妃娘娘所赐,这都被比了下去,足见那宫花是比贵妃地位高之人所赐,在宫中也没几人了,虽说还不知是哪位主子,但不管是谁,林姑娘未来的一定前途无量,这事回去一定要和主子好生说道。
黛玉见平儿不平静地神色,大概明白她想着什么,她却并不在意,只令雪雁将这宫花接过,随手从中抽了朵,插到头上。
这番动作打断了平儿的沉思,她见黛玉妆扮好了,心知她要去前头贾母屋里,她恭敬地站着:“姑娘,我们奶奶还派我给湘云姑娘送些东西,我便先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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