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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翠一一记在心里,见公子还在沉吟,又轻声问:“那鞋袜、帕子这些小物,是否也按夫郎的份例添?”
“自然。”谢临洲点头,“你是姑娘比我细心些,有什么阿朝往后用得上的,你都备上。”
小翠心下明了,当下更不敢怠慢,恭声应了“是”,捧着单子便要去安排。
待她离开,谢临洲便待在待在书房内批改今日诸生的策论,今日发生的事情多,他没来得及把策论批改了,怕耽误明日讲课只能今夜熬一熬。
还未批改完毕,青砚便匆匆过来,“公子,萧将军来了。你看?”
“无事,他来就来。”谢临洲挥手,让他下去,自己则是去洗干净手上的墨水,静观其变。
到底是为了今日发生的事儿来的,他早有预料。
屋外传来轻缓却略显迟疑的脚步声,顿了片刻,才响起轻轻的叩门声,力道不重,却格外清晰。
“进来。”谢临洲坐在太师椅上,抬眼看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着墨色锦袍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白日里怒闯国子监的萧父萧承远。
此时的萧承远没了白日的戾气,鬓角的发丝有些凌乱,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微微泛白,往日里在军营中练出的挺拔脊背,竟也微微躬着,倒显出几分局促来。
“谢夫子。”萧承远的声音比白日低了许多,他站在离书桌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上前,目光无意落在书桌上摊开的《武经总要》上。
这《武经总要》是第二日,谢临洲要给萧策讲解的,因此,他在上面用朱笔勾画了不少重点。
谢临洲起身,从一旁的博古架上取下两个青瓷茶杯,倒了两杯温热的雨前龙井,递了一杯给萧承远,开门见山:“萧将军深夜前来,可是为白日之事?”
萧承远接过茶杯,低头看着杯中浮起的茶叶,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愧疚:“谢夫子,白日里是我糊涂,一时气急,说了些混账话,还望夫子莫要放在心上。”
说罢,他竟微微躬身,作势要行礼。
谢临洲连忙上前扶住他:“萧将军不必如此,我知晓将军也是为了萧策好。天下父母心,皆是如此,我怎会怪罪?”
保家卫国的将军,这一礼他受不起。
萧承远被扶住,眼眶却微微泛红。他征战沙场二十余年,刀光剑影里闯过来,从未在人前露过这般脆弱的模样,可此刻面对谢临洲温和的目光,心中的愧疚与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竟有些控制不住。
“夫子不知,”他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夜景,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我萧家世世代代都是武将,从我祖父开始,便镇守北疆,我父亲更是死在与匈奴的战场上。
到了我这一辈,本想着让萧策能走条不一样的路,考取功名,也好摆脱武夫的名头,不用再像我们这般,在朝堂上处处受人白眼。”
谢临洲闻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对方说的是实情,大周朝重文轻武,朝堂上的文官大多出身世家,自幼饱读诗书,对武将多有轻视,总觉得武将不过是匹夫之勇,不懂礼法,更不懂治国之道。
萧承远转过身,看向谢临洲,眼神里满是无奈:“夫子您是国子监的夫子,朝中不少官员的子弟都在您门下求学。您可知,前些年我送萧策去私塾读书时,那教书先生见了我,便直言‘武将之子,粗鄙不堪,怕是难成大器’。平日里萧策在国子监里,那些文官子弟也总嘲笑他‘只会舞刀弄枪,是个没文化的莽夫’。”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那些人看不起我们武将,可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提着刀去跟他们理论。我只能告诉萧策,要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让那些人看看,我们武将的子弟,也能有出息。可今日我见您让他做什么投石机模型,还让他给边关将领写信,我一时心急,便……”
“萧将军,”谢临洲打断了他的话,“我明白您的苦心,可您有没有想过,萧策真正喜欢的是什么?上上个月,我带他去兵部军械库,他看到那些兵器、城防图时,脸上的表情,是我在他读四书五经时从未见过的。此后,他总拿着《武经总要》,问我城防图上的陷阱如何设计,投石机如何改良,那种专注与热情,我从未见过。”
说起来,他与萧策能去兵部军械库也是多得萧承远的威名。
萧承远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这些年,他一门心思让萧策读书考功名,却从未问过萧策真正喜欢什么。
他想起萧策小时候,总喜欢拿着木头做些小弓箭、小战车,那时他还骂过萧策不务正业,现在想来,心中更是愧疚。
“可是夫子,”萧将军还是有些担忧,“就算他喜欢这些,又能有什么用呢?不过是些匠人的活计,将来在朝堂上,还不是一样被人看不起?”
谢临洲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武经总要》,翻到记载投石机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图画说:“萧将军,您看这投石机,乃是当年墨家所创,用于守城之时,能投掷百斤巨石,击退敌军。可这么多年来,投石机的形制几乎没有变过,若是萧策能改良它,让它投掷得更远、更准,将来边关打仗,是不是就能少死些士兵?”
他顿了顿,又道:“您说考取功名是出息,可若是萧策能凭借自己的能力,为边关将士谋福祉,让千百万百姓免于战乱之苦,这难道不是更大的出息?再者说,我大周朝虽重文轻武,可若没有武将镇守边关,文官们又怎能安安稳稳地在朝堂上议事?文武本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何来高低贵贱之分?”
萧承远怔怔地看着谢临洲,听着他的话,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豁然开朗。
他征战沙场多年,见过太多士兵死于敌军的攻城器械之下,若是自己的儿子真能改良投石机,或许真能如谢临洲所说,让边关少死千人。
那样的功绩,比起考取一个功名,确实要重要得多。
“夫子所言极是,是我太过狭隘了。”萧承远深深吸了口气,“多谢夫子点醒,也多谢夫子对萧策的悉心教导。往日里,那些教书先生要么对萧策敷衍了事,要么就劝他放弃武将世家的陋习,唯有夫子您,愿意顺着他的喜好,一视同仁地教他,还这般看重他的想法。”
谢临洲请他在书桌旁的圈椅上坐下,又给他添了些茶水:“萧将军不必客气,教书育人本就是我的职责。我虽出身文官世家,却也知晓武将的不易。我祖父曾告诉我,当年若不是北疆的将士拼死抵抗,匈奴早就打进京都了。所以在我看来,文武并无高低,只是职责不同罢了。”
萧承远闻言,心中更是感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暖意从喉咙一直传到心底。
这些年,他在朝堂上受的委屈、遭的白眼,从未跟人诉说过,今日对着谢临洲,却忍不住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夫子您不知道,前些年有一次朝会,户部尚书说边关军饷太多,想要削减。我当时就急了,跟他争辩,说将士们在北疆吃尽了苦头,寒冬腊月里连棉衣都不够,若是再削减军饷,谁还愿意为朝廷卖命?可那户部尚书却说,武将不过是些粗人,只会伸手要银子,哪里懂什么理财之道。陛下虽然最后没有削减军饷,可也没说户部尚书半句不是。”
寒心,着实寒心。
萧承远的声音里满是无奈:“还有去年,我举荐我手下的一个副将升任总兵,那副将战功赫赫,为人正直,可吏部侍郎却说‘武将出身,不懂吏治,怕是难以胜任’,最后陛下竟也听信了他的话,让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文官去当了总兵。结果那文官到了边关,连基本的阵形都不懂,差点打了败仗,最后还是那副将拼死相救,才保住了城池。”
谢临洲听着,眉头微微皱起。他虽在国子监教书,不常参与朝堂之事,却也听闻过不少类似的事情。
大周朝的文官集团势力庞大,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的文官,更是相互勾结,排挤武将。久而久之,朝堂上便形成了重文轻武的风气,武将们有志难伸,有才难施。
“萧将军,”谢临洲沉吟片刻,说道,“我知道您的难处,也知道武将在朝堂上的处境。可我相信,总有一天,陛下会明白武将的重要性,会改变这种风气。而萧策,或许就是改变这种风气的人。”
“萧策?”萧承远有些惊讶地看着谢临洲,“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能改变风气?”他不太敢相信。
谢临洲笑了笑,指着书桌上萧策画的投石机改良图:“萧策虽然年纪小,却有想法,有热情。他对军械的理解,甚至超过了一些在兵部任职多年的官员。若是我们能好好培养他,让他既能懂军事,又能懂文墨,将来在朝堂上,他便能以自己的能力,为武将们说话,让更多的人看到武将的价值。”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萧策给边关将领写的那封器械改良信,我已经看过了。信中对投石机的改良建议,很有见地。我已经托人将信送到了北疆总兵的手中,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回信。若是他的建议能被采纳,将来在战场上发挥了作用,陛下和朝中大臣们,自然会对他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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