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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州城内的朔方节度使府被临时改作行宫,廊下悬挂的赭黄幔帐还带着新染的气味,工匠们踩着梯子,将“大唐”二字的鎏金匾额钉在正厅门楣上。十月的朔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卷着沙尘落在青砖上,却吹不散殿内的凝重气氛——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映得满殿朝臣的脸忽明忽暗,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旁的李亨身上。
“太子殿下,”郭子仪率先出列,玄色朝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今安禄山僭越称帝,长安、洛阳沦陷,陛下远在蜀地,社稷无主。灵武虽偏,却是朔方军根基所在,当早登大位,以安天下民心,号令四方勤王之师。”
他话音刚落,殿内立刻响起附和声。礼部侍郎崔器捧着朝服上前,声音带着几分激动:“郭将军所言极是!臣已按礼制备好登基仪轨,只需殿下点头,三日后便可祭天称帝,遥尊玄宗陛下为太上皇。”
李亨坐在临时雕琢的胡杨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的纹路。他望着殿内的文武官员——郭子仪麾下的朔方军将、东宫旧臣、河西来的富商代表,甚至还有几个从长安逃来的宗室子弟,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得喘不过气。直到昨日,他还只是个“北逃的太子”,如今却要在这边陲小城扛起大唐的社稷。
“此事……还需与二位皇子商议。”李亨的目光扫过站在阶下的李豫与李倓,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倓儿方筑营垒,豫儿一路护持流民,尔等意下如何?”
李豫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王乃国本所系,今叛军肆虐,天下百姓盼主心切,父王称帝,是顺应民心之举,儿臣无异议。”
李倓也随之躬身:“兄长所言极是。有父王登位,朔方军便有名正言顺的旗号,河西、陇右的勤王之师也会闻讯而来,平叛之事才能事半功倍。”
见两个儿子都无异议,李亨终于松了口气,对崔器道:“既如此,便依卿所言,三日后行登基之礼。”
殿内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官员们开始议论大典的细节,从祭天的祭品到赦令的措辞,嗡嗡的人声里透着久违的希望。可就在这时,崔器忽然又开口:“殿下登基之后,国本需定。储君乃社稷之基,臣以为,当尽早册立太子,以安朝野之心。”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豫与李倓身上——李豫身为长子,一路随李亨颠沛流离,既护持仪仗,又安抚百姓,有功无过;而李倓自马嵬坡起,先是献策筹粮,继而退叛军、筑营垒,甚至不惜以王府金器抵押换粮,其功劳尤为突出,深得朔方军将的认可。
“崔侍郎所言有理。”一个白发老臣出列,是从长安逃来的吏部尚书韦陟,“建宁王殿下数立奇功:武功县以金器换粮解燃眉,好畤县率亲卫退叛军护百姓,昨日又筑梯形营垒固灵武,此等勇毅与智谋,实乃宗室之表率,臣以为,太子之位当属建宁王。”
韦陟的话音刚落,几位朔方军将立刻附和:“末将等也以为建宁王殿下合适!”他们昨日亲眼见李倓与流民一起筑营垒,亲力亲为,毫无皇子骄气,心中早已暗暗佩服。
李亨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李倓身上。他并非未曾思量过储位之事,李豫年长稳重,然稍欠决断;李倓有勇有谋,却年纪尚轻,且功劳过盛,难免引人生议。他正想开口说“此事容后再议”,却见阶下的李倓忽然动了。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李倓已撩起衣袍,快步跪伏在丹墀之下,甲胄上的铜扣撞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垂着头,声音清晰而诚恳:“父王,诸位大人,臣弟以为,太子之位绝不可属臣弟,当属兄长广平王。”
殿内一片哗然,连韦陟都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李豫也显得十分意外,上前一步想扶他,却被李亨用眼神制止。
“自马嵬坡兵变后,兄长李亨随父王北上,日夜守护父王安危,亲力亲为安抚流民。在营垒中,兄长不仅亲自为受伤的亲卫换药,还迅速北上灵武,稳定军心,组织平叛,其仁厚之心和果敢行动,臣弟自愧不如。”李倓的声音透过大殿,落在每个人耳中,“臣弟不过是凭一时之策偶立微功,若论稳重周全、得民心,皆不如兄长。且礼法有‘立嫡以长’之训,兄长年长于臣弟,德行兼备,若立为太子,必能助父王安定社稷,凝聚人心。臣弟愿为兄长辅翼,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说着,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求父王三思,册立兄长为太子!”
李亨坐在御座上,眼底的疑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慰。他原本还担心李倓功劳太盛会生出争储之心,如今见他主动推让,且句句在理,不仅顾全了礼法,更顾全了兄弟情谊,心中对这个儿子的认可又深了几分。
郭子仪站在列末,望着跪伏的李倓,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他原本还担心储位之争会动摇灵武的根基,如今李倓的举动,不仅化解了潜在的矛盾,更显其胸襟——这年轻王爷,不仅有勇有谋,更有“不争”的大智慧,实为
;大唐之幸。
李亨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倓儿所言极是。豫儿年长稳重,一路护持有功,确有储君之姿。然而,鉴于当前局势尚未完全稳定,叛军未平,两京未复,故册立储君之事,宜待局势明朗,再行定夺。”
他顿了顿,看向仍跪伏在地的李倓,语气缓和了许多:“倓儿,你虽然辞让了储位,但你的功劳是不可不赏的。朕决定封你为太常卿同正员,享受正三品的俸禄,负责掌管礼仪祭祀之事,并兼任亲卫都指挥使,继续统领你的二百五十亲卫。”
太常卿同正员虽无实职,却是正三品的荣誉官职,且“兼领亲卫都指挥使”,意味着李亨将东宫亲卫的指挥权交予了他,这既是信任,也是对他功劳的认可。
李倓连忙叩首:“儿臣谢父王恩典!”
大典的筹备继续推进,殿内的官员们再次忙碌起来,只是每个人看李倓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佩——既能立不世之功,又能主动辞让储位,这样的宗室子弟,实在难得。
散朝后,李豫拉着李倓的手,快步走到行宫的偏殿。偏殿内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李豫的眼眶微微泛红:“三弟今日之举,为兄铭感五衷。你本可……”
“兄长此言差矣。”李倓打断他,语气诚恳,“我二人乃兄弟,自小一同长大,当同心协力为父王分忧,岂容计较个人得失?再说,兄长本就有储君之姿,臣弟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想起昨日筑营垒时,李豫亲自为流民分发衣物,想起好畤县外,李豫冒箭雨安抚百姓,又道:“兄长的仁厚,臣弟看在眼里,百姓也看在眼里。只有兄长做太子,才能凝聚更多人心,咱们才能更快收复两京,迎回太上皇。”
李豫紧紧攥住李倓的手,力道骤然加重:“三弟放心,为兄若真能成为储君,日后定与你兄弟同心,共掌国事,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兄长说的哪里话。”李倓笑了笑,抽回手,拍了拍李豫的肩膀,“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帮父王办好登基大典,再协助郭将军筹备平叛之事。尽管王元宝送来了两千石粮草,但朔方军数万将士的长期供给仍需周密规划,这才是当前的重中之重。”
李豫点了点头,神色也严肃起来:“你说得对。郭将军刚才还跟我说,想在灵武开设互市,用盐池的盐换取河西的粮草与战马,此事还需你多费心——毕竟盐池抵押的法子,是你想出来的。”
“此事我已与郭将军商议过,待大典之后,便召集河西的富商,敲定互市的章程。”李倓说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朔风裹着黄河水汽扑面而来,却已不复刺骨——远处流民安置区传来孩童欢笑,亲卫正在营垒外操练,甲胄反光在暮色中格外耀目。
“兄长你看,”李倓指着窗外的景象,“灵武虽小,却已有了生气。只要咱们兄弟同心,再加上郭将军的朔方军,定能一步步收复失地,让大唐重归安稳。”
李豫走到他身边,望着窗外的灯火,重重点头:“好!咱们兄弟同心,共复大唐!”
油灯的光映在两人脸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偏殿外,巡逻亲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远处传来锤击声,在寂静的朔夜里,仿佛奏响了兴复大唐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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