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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日头西斜,他一半侧脸沐在明金色的阳光中,仿佛镀了一层华美的金面,另一半侧脸遮在影子里,模糊难辨神色。
终于,他点点头,对从萤道:“你说的有道理。”
从萤嘴角牵了牵:“既然已明白了真相,那我也能放心了。”
她松手落下毡帘,马车缓缓驶离贡院门前,与谢玄览擦身而过时,风卷起一角窗帷,从萤瞥见谢玄览眉心蹙着,攥紧了手里的燕支刀。
她缓缓错开了眼,解了身上的披风弃在一旁,只觉得一阵冷意由外而内渗入了肌肤,直渗进心底去。
与方才对谢玄览所言不同,她心里勾勒出了另一个真相。
——其实姜从敬的试卷并非陆牧调换,陆牧也并非死于贵主之手。
姜从敬原卷错乱的编序、墨色更深的骑缝印、手感不同的洒金京榜纸,这些痕迹都太明显,随便一个懂门道的人都能看出不妥,会令人想当然地觉得,姜从敬的试卷是在誊录过程中被替换的。
实际上呢?
从萤想起那摞装订孔隙与骑缝印无法同时对齐的试卷。
在试卷弥封的过程中,正常的流程是糊名装订、编序、加骑缝印,这样形成一摞的试卷绝不会孔隙与骑缝印无法同时对齐。
除非是先给试卷编序、加印,然后将姜从敬的原卷抽出来,替换成大逆不道的假卷,最后再用麻线装订。加骑缝印时,倘若试卷不慎生上下偏移,装订后就会出现麻线孔隙与骑缝章无法同时对齐的情形。
这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留下的痕迹,若非她灵光一现,也许根本不会察觉。反而是最初一看看出来的痕迹,是刻意将注意力引向誊录过程。
还有陆牧留下的那张字条。
谢玄览问她是否在字条上现了新线索时,她那句“没有”是对他撒了谎。
她本来是想告诉他,一个人的绝笔遗书,不会将字写得这样端方平和,这张字条应该是凶手事先就准备好的。
可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从萤闭上眼,回想谢玄览那时亲昵的态度,为她搭上披风,亲自系好,温言隽语很容易令人乱了心神,恍若天工的一张脸,此刻还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原来是劝她离开的美人计啊。
从萤心头冷热交织,十分不成滋味。
马车停在季裁冰宅院的侧门,季裁冰慌慌张张迎出来:“我一早就听说姜家又被锁了,是你大堂兄犯了事,我想进去找你,怎么塞钱都没用,那谢三就是个属狗的,连你家哪里有狗洞他都派人看紧了!”
一边喋喋不休,一边扶着从萤的肩膀将她上下打量:“你还好吗,他没把你怎么着吧?”
从萤轻轻摇头,勉强笑了下:“阿姊放心,我没事,姜家一时也不会有事。”
“没事就好,快随我进来,我让人给你烧水沐浴更衣,你身上这穿的什么东西……”
从萤却说:“我只是来报个平安,就不进去了。”
季裁冰:“那你要去哪儿?”
从萤往来时的方向望了一眼,说:“我要回贡院。”
第24章梦身
杜明为谢玄览牵马回府,正要将马送回马厩,忽听谢玄览说:“你手里的马鞭,纹路倒是别致。”
杜明脚步一顿,态度谦恭地回身应道:“回三公子,这是张指挥使的物什。”
“张原洪是个暴脾气,喜欢以蛮力驯马,所以他的马鞭上有细小的倒刺。”
谢玄览伸手拿过马鞭仔细端详,果然在那些针芒一样的倒刺根部,现了细微的血迹。
他帮姜从萤挂尸体时,在尸体颈间勒痕处,也现了仿佛针扎留下的血瘀。
“还有你的掌心,”谢玄览倒转马鞭,木鞭拍了拍杜明的脸,“你倒是皮糙肉厚,手握鞭子勒死陆牧,倒刺扎进手里,竟然没觉出疼。”
杜明一愣,下意识摊手去看,并没有留下刺痕。
谢玄览轻笑一声:“诈你的。”
杜明唰然变了脸色,仍负隅支吾:“三公子说笑了,小人不明白您的意思——”
“啪!”
蛇皮鞭割风甩在脸上,杜明只觉得自额角至下颌一阵火辣灼烧般的疼。鲜血滴落到他睫毛,他“扑通”一声跪在谢玄览面前,透过血雾望见他冷峻如寒冰的神情,嘴唇哆嗦了几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谢玄览垂目望着他:“什么时候府军卫成了把人尽可控的刀,敢瞒着我做这杀人栽赃的阴诡勾当,若是哪天有人唆使你们造反,你也去么?”
“小人不敢……小人……”
谢玄览那一鞭子没有留情,若非杜明精壮,被他一鞭子抽死也是有可能的,他又惊又惧,满面血污里,只觉得嘴唇都不受控制。
谢玄览问他:“谋划这件事的都有谁,张原洪?狄飞霜?谢丞相?”
他每报一个名字,杜明脸色就惊惧一分,几乎要厥过去时,遥见通往主院的庑廊里走来一个翩翩儒雅的身影。
“子观,把鞭子放下!”
谢丞相向来宽和的面相显得有些沉肃,他垂目扫了一眼杜明,叫人把他扶去药房包扎,转身训斥谢玄览:“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商量,偏要闹得人尽皆知吗?”
“父亲来了。”
谢玄览将鞭子一扔,浑身戾气也似收了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颇有世家公子温良恭让的涵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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