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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山并不愿意让身后人见到自己的窘态——他其实没那么薄脸皮,上辈子还是赵景铄时,也能随时自若地没个羞臊。
更上辈子,他连个人都不是,作为一柄衡器,哪来那些多余的作态。
然而他这辈子是两缕妄念成的灵,纵然被粉身成全有了天大的本事和漫长记忆,可他这一生因身后的人而生,为这双手臂的主人而存在。
所以天然就弱势,天然被克制,仅是一个自后而来的拥抱就能轻易让他心若擂鼓,血液若沸腾,汗涔了全身,属实狼狈得不像他自己。
白玉山头一遭体验何谓身不由己,明明有无数体面的方式回应小畜生的调笑,却偏偏像个呆鹅,只能听见自己血液和心脏鼓噪着耳膜,身体却一动也动不了。
好在伊珏心细地察觉了异样,恢复正行地将人握着肩膀掰了过来,问:
“这是怎么了?”
骤然被拧过身的白玉山猝不及防被塞了满眼毫缕毕显的大好风光,兴许是刺激过大,他那过于分裂的神魂瞬间归了位,一眼瞄过风景,他连忙抬头望了望,又低头看了看,复抬起头来——他的嘴终于找回两分前世风范:
“都换了个物种,怎地无甚变化。”
伊珏也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抬起头时眼睛都笑成了月牙,没忍住将人揽着后颈抵上了额头,湿漉漉的额头相抵间,他吃吃笑着:
“这情景属实是我没料到。”
白玉山望着他眼底那抹不明显的翡色,也挽起唇角,抿着三分端庄七分的揶揄:
“谁能料想到第一眼竟是这样风光。”
伊珏笑的更大声了,像是饮了假酒,无端生出醺然无忌的快活,他本想说:你也换了个物种,且让我剥开瞧瞧有甚变化,风光又好不好。然而他却吃吃笑的停不下来,笑的整个人都在颤,滴水的发丝在颤动中四处乱蹭,被蹭满脸都格外痒的白玉山也跟着笑出声。
两双同样笑弯的眼对上视线,白玉山忍不住道:“‘寡活了小二十年’?嗯?”
伊珏笑意才消一点,闻言又吃吃笑起来:“十二年发散一下不就二十年?”
白玉山抬手扯他后背上湿哒哒的长发:“再发散一下,你是不是替我守了千千万万年的寡?”
伊珏控制不住地顿时笑出额上青筋,断断续续地回:“守、守寡万年、的老王八?”
白玉山没忍住“噗”地一声,伊珏已然快要将自己笑断了气,他笑的越凶,手上便揽的越紧,手臂环着怀中腰身,将人抱成了一截浮木。
白玉山顺着拥抱而来的力道贴上去,双手环在水气未散的项背上,因笑的震颤,双臂挂了几次才挂住,让这个迟了很多年的拥抱终于变得完满。
然而两人的笑声俱是停不下来,这个拥抱又变成互相的支撑,撑住他们笑软的身躯,不至倒地不起。
约是过分的快活,他们彼此都忘了自己并不是人,大可随便使些小技,让他们能够更体面些——他们记不起这些,只有纯然的快活充斥脑海,对方笑没了的眼睛让他们又升起更浓烈的笑意,于是便抱在一起摇摇又晃晃,投在地上浑然一体的影子也跟着摇来荡去,神似一尊傻兮兮怪兮兮的不倒翁。
摇晃的“不倒翁”终于停歇时,他们脸上俱是红扑扑,额头冒着汗,眼圈泛着红晕,泪水欲坠不坠,气息短促,头晕目眩。
放纵大笑其实是一桩颇辛劳的体力活,过于激亢的情绪使脑中空空如也,以至于伊珏衣裳懒得再披,正大光明遛着“换了个物种也无甚变化的”物什,将人拖到床榻上脱了鞋袜往被子里一塞,紧接着自己也跟着躺进去,锦被一裹,吁了好长一口气:“缓缓,再笑下去命要没了。”
白玉山仍旧在笑,只是没有先前癫狂,偶尔才发出忍不住地短促气音,听得伊珏又弯起眼,将人捞在胸前抚背顺气,又顺手剥了他半湿的外袍丢到脚踏上,还抬手熄了屋里过于明亮的灯烛,最后放下悬着香丸的床幔,一串事务做下来,黑不见指的幔帐里只能听见短促的呼吸,闻见淡淡的洛水沉香。
香丸在银制的镂花铜铃里散的慢极了,浅浅的香息伴着耳畔的呼吸声交迭缠绕,使人困乏袭来,呼吸徐缓,伊珏将白玉山转过身从背后拥住,两人默契地调整好睡姿,连交缠的长发都摆弄到不会蹭到对方眼鼻的位置,而后如很多很多年前一样阖上眼。
似梦似醒间,伊珏仿佛听见枕边人在轻声嘀咕:“寝衣。”
伊珏眼皮都未睁开,同从前一样混不吝地骗他:“穿了,快睡。”
被骗的人迷迷糊糊动了动手指,在拥着自己的光滑的手臂上划了两下,嘟囔着骂:“骗子。”
骗子骗人既不心虚也不需要理由,骗了便骗了,被戳破也不在乎,反将自己的脸埋进受害者的后颈处得意地哼笑一嗓子算是应下那句“骗子”,他理直气壮地让白玉山也跟着哼笑一声,噙着无可奈何的笑意堕入梦乡。
天未亮,前院不知哪位大孝子摸着黑就开始劈柴,粗木一分为二又为四,滚落在地上摔出扰人清梦的响。
伊珏被吵醒后微微掀开眼皮,帷帐覆盖的床榻里昏天黑地,黑暗中他本能地动了动手臂,怀里过于熨帖的身躯让他瞬间模糊了年岁,将人往怀里紧了紧,懵懵地嘀咕,“哪的动静?今儿有大朝会?没人掌灯?”
于厚重的床帐笼盖的黑暗中醒来,怀里有着熟悉的妥帖睡姿,无数个这样的清晨对他而言过于熟稔,使他不知今夕地混淆了光阴,连带着枕边人也被他嘀咕着迷糊地醒过来,虽隐约觉得不太对,却被嘀咕声带走了大半个脑子,眼未眼开,嘴便跟着他一起稀里糊涂地唤:“来人,掌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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