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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完两人闭着眼等了片刻,自是无人小心翼翼地进来掌灯,也没有更多脚步声靠近。
他们终于忆起自己身在何处,才想起这世上再无有需要唤人进屋伺候的赵景铄和沈珏。
再不需要每天赶在星月未落的时刻起床,匆匆洗漱垫些食物就要去朝堂上听吵架,没有批不完的奏章,自然也不会再有层出不穷的劳神事。
两人恍然地松弛下来。
院子里劈柴的声音愈发地有了韵律,刷刷两下,接着便是四瓣木头滚下地,再来刷刷刷三下,六瓣木头滚下去的声音要轻一点——还是很吵。
“是沈杞?”白玉山哼着嗓子问。
伊珏扯起被子将自己和他一起连头都盖住,笼的严严实实,“不管他,继续睡。”
劈柴声声声不停,木头滚滚滚不休,被窝里伊珏的眼睛闭紧又睁开。他给自己顺了顺气,正月十五还远,未出年节,不打孩子。
白玉山也嫌吵,翻了个身小声道:
“你这辈子姓伊。”
他使坏地怂恿,既然都不是一个姓氏了,自然可以打,随便打,大年初二天没亮就闹人的子孙不要也罢。
伊珏觉得大有道理,然而却懒得动弹,天光未启,床褥这样地软,被子里又暖又舒适,且有美入怀,他作甚要跳起来,离了温柔乡就为打一个不懂事的小辈,不合算。
他不做不合算的事,因而抱着怀中美人不肯撒手,还将自己往上贴了贴,咕哝着:“天还没亮便算夜里,做点夜里该做的事不比起来打孩子快活?”
昏黑的帷帐,小小的被窝,四肢交缠,呼吸相贴,他们有过最亲密的日子,彼此也不生疏,实在不适合在这个时候爬起来只为打个孩子。
可是又哪有孩子大早上起来劈柴生火,长辈在屋子里快活的道理。
他们俩岁数加在一起,真要做这样的事,为老不尊四个字便不太够用,当面被唾一句“老不修”都要任由唾面自干。
所以白玉山闻言笑了一声,紧接着曲起腿,一脚便将他从帷帐里踹了出去:
“既然不打那就该起了。”
伊珏卷着床帐跌在脚踏上,伸手抓住那截没来得及收回的脚踝,掌中捏了捏,好歹这辈子有了变化,被踹下床的理由无关朝政和年老,他便愉悦地从脚踏上爬起身,攥着那截脚踝慢悠悠地向上推进,嘴上一本正经:“那你总要给我一套衣裳。”
衣裳一堆便堆满了床榻,丝绸锦绣,流水一样从盛不下的床榻滑落到脚踏上,几乎能将伊珏整个人埋起来那样的多,不够妖精漫长岁月里的换洗,也足够他年节里一个时辰换三套衣。
伊珏被埋了个兜头盖脸,也顾不上继续揩油,随便抓了一件披上起身掌灯,借着烛光打量那堆衣裳,从里到外的衣随便拿起一件都鲜花着锦地绣着枝蔓,连贴身的里衣都要在衣摆处藏掖春色,他看了看抓在手中的这件里衣,花朵却是棠棣,于是笑的意味深长:“‘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他又拉长了嗓子,混不要脸地:“山兄,什么时候可怜可怜弟弟?”
一星烛火并不明亮,白玉山侧躺在枕上,听他唤“山兄”,听他不要脸。
明明隔了那么长的光阴,他们又有那样多的往事还未曾坦言,在此前设想里,白玉山想过他们再见时或会有怎样的场景,会怎么去说,又要怎样去面对,他有过无数想象,却从来也没想过会这般,一觉醒来看他胡乱披了件衣裳,掌着灯耍浑。
然而笑意怎么也压不住,从越来越弯的眉眼,从越抬越高的唇角上泄出来,像是从相识以来从未分离过,他还是他,妖精也还是那个妖精,之前所有波与折不过是大梦一场,而今梦醒,眼前才是真实。
白玉山学他拉长了嗓音,声音轻极了,含着酣梦未醒的哑意:“弟弟,不疼阿兄了么?”
尾音悠悠,像是从鼻腔里嗔出的一丝颤音,惹的烛火都跟着晃了晃,伊珏若是个憨货,此时便要顺着话意熄灯,趁着天光还未大亮,好好地上前“疼一疼”他山兄,可他实在没那样憨傻。
烛光照不清晰的阴影里,白玉山枕着半张脸直勾勾地望着他,橘色火光在满含笑意的眼底耀来跃去,擎等着他扑过去再踹一脚送他下床——实在是相伴太多年,彼此一对眼都能估量出对方肚子里翻腾的坏水,伊珏惋惜地叹了口气,将绣着棠棣花的里衣老实裹上身,系着带子回他:
“自然疼你,大清早不闹你。”
院子里发出劈柴噪音的沈杞已经去了厨房,柴火在炉灶里被点燃,火苗舔着锅底,烧出洗漱的热水。他刚打了热水回房洗漱完,长平也披头散发打着呵欠走了进来。
两人一打照面,长平愣住,没想到这家里还有人起的比她早,再一看厨灶上热水都已经烧好,顿时感动:“我居然有现成的热水用了?”
沈杞也颇为感动:“这段时间都是你伺候他们?”
长平压了压激动的内心,斟酌着用词,不失谨慎地道:“伺候谈不上,缺什么在家里喊一嗓子就会出现,但我家务做的不差。”
沈杞很懂,上面两位都是祖宗,小辈子孙自然能自己做的事就自己做了,能不麻烦他们尽量不麻烦,需要热水自己去井里打,去生火烧,先前看长平坐在灶膛前给大鹅烧火拔毛,姿势熟练的很,想来劈柴担水也不生疏,于是问:“朝食你做还是我做?”
长平说:“我先去洗漱,待会一起做?”
沈杞自然答应。
长平舀了热水端着木盆回房洗漱,纵然现在有了两个小木童能帮忙做事,她也习惯了自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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