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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倾盆,雨幕如织,将观前的青石阶浇成墨色。仕林低头望着信笺上逐渐晕开的泪痕,忽听得远处传来铁蹄踏碎积水的声响——那蹄声急如鼓点,在暴雨声中劈开条通路,惊得檐角铁马出零乱的锐响。
“嗒嗒嗒——”马蹄声骤然停在观门外,溅起的水花扑上仕林腰间玉带。他抬袖拭去脸上水痕,只见一匹漆黑战马人立而起,马背上的身影勒住缰绳,蓑衣帽檐的水珠成串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星芒般的水洼。
“吁——”那人翻身下马时,腰间金鱼袋晃出冷光,湿透的紫袍下摆扫过马腹。他扯下帷帽的刹那,花白的胡须上挂着雨珠,正是须皆白的杨沂中。
“杨……杨大人!”仕林惊得后退半步,手中信笺险些坠入积水。烛火从观门缝隙透出,照亮杨沂中额角的皱纹,那些褶子里还嵌着未及擦去的泥星子。
杨沂中掸了掸蓑衣上的雨水,铜扣腰带在暗中泛着幽光:“山道崎岖,可要颠散老夫这把老骨头了!”他说话时牙齿轻磕,显然在雨中奔波已久,可那双嵌在皱纹里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鹰隼般扫过仕林鬓边的白。
仕林急忙上前搀扶,指尖触到对方袖管下的铁甲——紫袍里还穿着软甲,而龙佩的穗子正蹭着他手背:“杨大人,子夜时分,何故冒雨至此?莫不是宫中……”
杨沂中斜睨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低笑出声,声线被雨幕泡得哑:“许大人这么晚还在观前淋雨,到底是年轻气盛。”他抬手握住龙佩,玉质的冰凉在暴雨中格外醒目,“怎么?许大人想在雨中听旨?”
“大人说笑了,快请暖阁歇息。”仕林胡乱抹了把脸,分不清沾在指尖的是雨水还是泪水。雨幕中,杨沂中蓑衣下的紫袍绣着四爪蟒纹,而腰间的龙佩与东宫卫率的甲叶交相辉映,羊脂玉的温润与铁衣的冷硬形成尖锐对比。
大殿的木门“吱呀”裂开条缝,许仙扶着门框望向雨幕,竹纹衣摆被风掀起,露出里层打补丁的中衣。他眯眼望着杨沂中腰间晃动的龙佩,突然拽住身旁小白的袖角:“那不是……杨沂中杨大人吗?”
小白素纱衣袖被风吹得鼓起,指尖无意识绞着裙角流苏。她望着杨沂中掌心里若隐若现的龙佩刻痕,三年前深山小院前的记忆突然翻涌。
小青猛地将青虹剑立在脚前,剑尖点地,声线压得极低:“姐姐,这老头是皇帝心腹,五百玄甲军归他调遣……”她指甲掐进小白肩头,“他能亲自前来……定没好事!”
小白望着杨沂中随仕林走近的身影,龙佩上的朱砂在烛火下泛着血光,雨水顺着她鬓角滑落,她紧紧攥着素白手绢,指尖颤。
“恐怕……”小白的呢喃被风撕碎,她看着杨沂中解下蓑衣时露出的铁叶甲,“又要横生变故了……”
杨沂中踩着积水走到大殿门口,湿透的紫袍在烛火下泛着暗芒。他拂去蓑衣上的雨珠,忽然朝门内拱手作揖,铜扣腰带撞出清响:“许大夫、许夫人、小青姑娘,别来无恙。”
小青猛地将青虹剑横在他胸前,剑尖划破雨幕,溅起的水花砸在杨沂中肩甲上:“杨大人深夜闯观,到底所为何事!”她腕间佛珠随动作出闷响,与暴雨声混在一起,惊得梁上灰雀扑棱棱飞起。
“小姨!”仕林慌忙挡在杨沂中身前,袖管扫过青虹剑刃,“不可造次杨大人是”
杨沂中忽然朗声大笑,捋着花白胡须的手指擦过龙佩上的游龙纹路:“三年未见,小青姑娘还是这般利落。”他的声线穿透雨幕,“临行前殿下特意嘱咐,‘若见青虹出鞘,便叫老夫不必惊恐,小青姑娘不会伤老夫分毫。’”
“殿下?太子?”仕林猛地抬头,雨水顺着鬓角白滑落,心下一惊——太子极少在深夜遣人出宫,更何况是让玄甲军统领亲至。他望着杨沂中腰间晃动的龙佩,那是太子从不离身的信物,此刻却出现在暴雨中的青云观,定是宫中生了天大的变故,
他突然伸手攥住杨沂中冰凉的手腕:“可是太子的旨意?”他的指节陷进铁叶缝隙,惊得龙佩穗子剧烈晃动,“殿下他出了什么事?”
杨沂中的脸一下阴沉下来,指尖轻挑便拨开青虹剑,铁叶甲与剑身摩擦出刺耳声响。他径直踏入大殿,龙佩在腰间晃出温润的光:“许仕林听旨!”
“臣在!”仕林扑通跪地,泥水从襕衫滴在青砖上。小白与许仙对视一眼,也跟着俯身,唯有小青攥着剑鞘倔强而立,直到小白拽住她的衣袖,才不甘地屈膝。
杨沂中望着仕林鬓边的白,声线忽然沉下来:“传太子口谕——”他抬手取下龙佩,高举过头顶,“孤念及与许仕林竹马之谊,命你两日后卯时三刻,亲赴钱塘门外老槐渡口。”
仕林闻声微怔,额间雨水顺着睫毛砸在青砖上。他伏在地上等了片刻,却只听见暴雨砸在琉璃瓦上的轰鸣,却未再听见杨沂中说下去。他忍不住抬眼望向杨沂中,却见老人攥着龙佩的指节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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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暴雨突然变急,檐角铁马出裂帛般的锐响。仕林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迟迟未接旨——往常宣旨必有因由,此刻却只给了时间地点,这反常的口谕让他攥紧了掌中的珠钗。
“许大人?”杨沂中的声线陡然转冷,龙佩的玉质边缘刮过仕林后颈,“领旨吧。”他身后的羽林卫甲叶摩擦作响,铁靴踩碎积水的声音震得烛火乱晃。
仕林这才惊觉口谕已毕,小白的素纱衣袖已挡在他身前,指尖符篆隐隐亮。他深吸一口气,雨水混着泥土味灌进喉咙,终于叩在地:“臣领旨。”
杨沂中将龙佩重新系回腰间,默不作声地戴上帷帽,蓑衣帽檐的水珠成串滴落,将青砖砸出星芒般的水洼。就在他转身欲踏出门槛时,仕林突然扑上前攥住他的袖管。
“杨大人!”仕林的指节嵌进湿透的紫袍,雨水顺着他鬓角的白滴在杨沂中手背,“可否告知在下,殿下命我去渡口做什么?”
杨沂中驻足片刻,帷帽阴影里的眼睛眯成细缝。殿外暴雨突然掀起狂澜,将观顶琉璃瓦砸得粉碎,檐角铁马的锐响与远处紫宸殿方向传来的铜锣声重叠,惊得梁间燕巢扑簌簌掉土。
“许大人。”杨沂中的声线透过帷帽传来,带着雨水浸泡过的沙哑,“殿下认你做兄弟,望许大人也念及情谊。”他顿了顿,龙佩的穗子扫过仕林手背,“有些事大人不该问,两日后自见分晓。”
杨沂中阔步踏出大殿,暴雨瞬间浇透他重新系好的紫袍。他翻身上马时,腰间龙佩在闪电中晃出温润的光,羊脂玉的游龙纹路上还挂着未及擦去的雨水。漆黑战马不安地刨着青石板,铁蹄溅起的水花混着泥星子,砸在仕林襕衫的白袍上。
“老夫还要复命,不便久留!”他勒住马缰回望观门,龙佩随动作撞在鞍桥上出清响,“许大人切记殿下嘱托——驾!”话音未落,狂风卷着暴雨将后半句撕碎,唯有龙佩上的朱砂在雨幕中如同一滴血,坠入通往皇城的山道。
仕林攥紧掌中的珠钗,他望着杨沂中消失的方向,却想起莲儿信笺边缘的齿痕,如今信中“山长水阔”的字迹被雨水洇透,恰如他此刻望不到尽头的迷茫。两日后的老槐渡口像个悬在头顶的谜团,太子的口谕、莲儿的去向、腕间烫的赤绳,都在暴雨声里搅成乱麻。
小白的指尖轻轻搭上他颤抖的肩头,素纱衣袖带着瑶池仙露的微凉,恰如幼时,小白坐在床头轻拍他背脊的触感。仕林猛地一颤,捏紧掌中的珠钗,却听见母亲的声线穿过雨幕,温柔得像春日柳丝:“莫问前程,无问西东。”
闪电划破夜空的刹那,小白的素白衣影在烛火中明明灭灭,鬓边的银线与仕林新生的白在电光下交辉。她的指尖顺着他肩线滑下,停在他攥紧珠钗的手背上:“去做你该做的事——”她的声线陡然坚定,混着檐角铁马的锐响,“你已做了决定,就莫仔悔恨,就像……就像娘和你爹厮守一生诞下你,不曾后悔。”
仕林的肩头剧烈颤抖,积压的泪水终于决堤。他想起历阳三年的风沙里,玲儿替他裹伤时指尖的温度,又想起莲儿信中被齿痕咬碎的等待——那枚他亲手刻的桃木桩还在她妆奁匣底,如今却碎成三瓣,恰如他被赤绳割裂的真心。姐夫碾碎银蝶夹时的冷硬背影、姑母昏迷中抓着被角的呓语,像无数根细针穿透雨幕,扎进他淌血的良知。
他曾在历阳城楼被叛军围困时,望着漫天烽火想过就此战死——至少那样不必面对莲儿望眼欲穿的眼神,不必在玲儿递来伤药时看见她袖底未绣完的并蒂莲。可此刻母亲的手搭上他的肩,素纱衣袖的微凉穿透湿透的襕衫,忽然让他想起玲儿说过的话:“仕林哥哥,当遵从内心。”
仕林低头看向腕间烫的赤绳,金红光芒与掌心的法印在雨水中交缠,映出他鬓边新生的白。
“娘”他的声线哽咽,雨水混着泪水砸在莲儿的信笺上,“我想寻回莲儿,也想”
“想就去做。”小白的指尖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水痕,仿佛拂去她二十年来走过的往昔,“当年娘水漫金山,既想救你爹,也想护这十方百姓——真心本就该装得下千万种牵挂。”
仕林猛地抬头,雨水顺着睫毛坠落,在烛火中划出晶亮的弧线。他想起玲儿在历阳城下,玲儿策马相救时的一袭红衣;也想起莲儿在观中缝补十八件衣衫时,每针每线里藏着的桂花香。腕间的赤绳突然不再灼痛,反而与掌心的珠钗共鸣,两股力量在血脉里交融,凝成一句无声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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