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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泥里生病中暖(第1页)

第十七章第六节

清晨洗漱完毕,我揣着买好的早餐赶往制面场。厂区空荡荡的,不见小扬的身影。她昨晚喝了不少,许是在家收拾残局,或是干脆睡过了头。直到上班钟声响过,她仍未出现,我只好替她向老李请假:“昨晚她小姐妹过生日,玩到挺晚,今天怕是来不了了。”

老李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她在这儿也帮不上啥忙,咱们开工。”

机器的轰鸣声很快填满车间,我的思绪却跟着转动的齿轮飘远了。小扬向来思路清爽,做事却总带着几分出人意料。她昨晚没回家,会不会被父母训斥,甚至动了手?我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估摸着她酒量还不如我,这会儿怕是仍倒头大睡。

手里的活不知不觉慢了下来,阿松师傅瞥我一眼,皱眉道:“病了?要不歇会儿?”

我摇摇头:“昨晚蚊子多,没睡好。”

他盯着我脸上的红痕,没再多问。

午饭时毫无胃口,胡乱扒了两口饭,就着番茄榨菜蛋汤囫囵吞下,便匆匆躺下午睡。直到下午开工,脑子才清醒些,宿醉的混沌感总算褪去。

——

晚上下班,我打了饭回屋便倒头就睡。半夜被一身黏腻的汗惊醒,才想起已两天没洗澡。起身时,见桌上还堆着昨晚的碗筷,便顺手收拾进脸盆,摸黑走到井边。

四下无人,我干脆脱了上衣,拽着井绳滑进冰凉的井水里。寒意刺骨,激得人一哆嗦,没几分钟就受不住爬了上来。回屋后,困意再度袭来,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阳光刺得眼睛生疼。浑身骨头像被碾过一般,额头滚烫,喉咙干得冒烟——竟是发烧了。

我强撑着爬起来,跌跌撞撞推开隔壁工业办公室的门:“小沈阿姨……帮我请个假,我发热了……”

小沈阿姨是站长的妻子,见状连忙起身:“快去医院!我这就打电话跟站里说。”

我含糊道了谢,退出来时腿脚发软,别说去医院,连迈步都艰难。回屋时门没关严,我也顾不上了,一头栽回床上,意识很快又模糊起来。

再醒来时,额头上敷着湿毛巾,凉意丝丝渗入皮肤。我迷迷糊糊去摸,手腕却被人轻轻按住。

“总算醒了。”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

我猛地转头,正对上小扬的脸。灯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眶发酸。

“你怎么在这儿?”我嗓子哑得厉害。

“今天去上班,听说你发高烧,下班就赶过来了。”她撇撇嘴,“门没锁,我叫你半天没反应,差点被你吓死。”

她说着,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还好退烧了……我跑去医院配了药,又回家跟我妈扯谎,说陪小姐妹过夜。”

我这才注意到桌上摆着退烧药的空包装,还有半罐打开的糖水荔枝。她扶我靠坐起来,舀了一勺糖水递到我嘴边:“吃点东西,不然明天更没力气。”

我像个孩子似的被她圈在怀里,温顺地咽了几口,摇摇头表示够了。她却不肯罢休:“再喝点,你出汗太多,得补水。”

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没穿上衣。

“谢谢……”我尴尬地拽了拽被子。

她噗嗤一笑:“现在知道害羞了?刚才给你擦汗的时候可没见你客气。”

我想辩解自己昏睡得不知情,却被她打断:“行了,赶紧躺下。”她起身关灯,窸窸窣窣地脱了外衣,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床板微微一沉,温热的躯体贴上我的手臂。

“你……”我浑身僵直。

“别多想,累死了。”她打了个哈欠,胳膊横过来搭在我胸口,腿也不客气地压住我的膝盖,“上半夜光顾着给你换毛巾了,现在换我睡会儿。”

黑暗中,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我却彻底清醒了——少女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发丝间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汗味,莫名让人心跳加速。

窗外的天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渗进来时,我又陷在高烧后的昏沉里。后颈的汗黏在枕头上,像敷了块发潮的棉絮,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酸痛的骨头。制面场机器的轰鸣似乎还在耳膜里打转,混着井水浸过皮肤的凉意,织成一片混沌的网。

昨夜的碗筷在脸盆里泡得发胀,井台边的青苔大概又浸得发绿了。我昏昏沉沉地想,那口老井的水总带着股土腥气,前天夜里却觉得凉得刺骨,像有无数根冰针顺着毛孔往里钻。此刻浑身的滚烫,大约就是那井水结下的仇。

门轴“吱呀”一声响时,我以为是风声。直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飘过来,混着点镇上供销社卖的雪花膏香气,我才勉强掀开眼皮。小扬的影子在门框那里晃了晃,蓝布工装的袖口卷着,露出半截晒得微红的胳膊。

“醒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哑,像是跑了远路,“我跟李师傅说你一早又烧了,脸烫得能烙饼,帮你请了假。”

我想应声,喉咙却像塞了团干面,只能发出点含糊的气音。她快步走到床边,手里的搪瓷缸子磕

;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响。“先把药喝了,”她拧开盖子,一股苦杏仁味立刻漫开来,“卫生院的王大夫说这退烧药得趁热灌。”

瓷勺碰到嘴唇时,我下意识地偏过头。苦药汁的涩味像针似的扎舌头,她却不由分说地按住我的下巴:“咽下去,不然烧到后半夜,该抽风了。”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我颈侧,比额头的烫意低了些,竟让人莫名地想往那处靠。

药汁滑进喉咙的瞬间,我猛地呛了起来。她赶紧放下缸子,用粗糙的掌心拍我的背,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笨拙的小心。“慢点喝啊,又没人抢。”她的发梢垂下来,扫过我的脸颊,带着点洗过的湿意。

我这才看清她的眼睛,红得像熬夜哭过,眼下还有片淡淡的青。“你咋不去上班?”我终于挤出句话,声音沙得像磨过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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