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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具尸骸横挂在轨道上,已不残余任何毛发或皮肉,就连衣物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一具森森白骨破碎却一块不落地留在此处,像某种地标。
罗爱曜不需要使用现代的刑侦手段。他走近,用脚尖勾起颅骨,只消往头颅那幽深漆黑的眼眶里望进去,前尘往事尽浮现于罗爱曜脑中。
三十四岁,中年男人,深夜下班,赶末班车。他的左手快速地划着手机屏幕,量子阅读修仙小说。他的右手正自然而然地摸索一个可以扶住的地方。今天的末班车比往常要繁忙一些,没有空座位,男人就站在车门旁,往这个方向行驶时不开这侧的门,他几乎要背靠着这玻璃车门。男人无法看见,罗爱曜却能看见,黑暗中那些东西争先恐后地追逐着飞驰的地铁,与男人仅一门之隔。
那些东西没有实体,只是行为上有些类似老鼠,但于感官来说却微缩到有如一根根细针,针过于密集则会有前赴后继的浪的错觉,以为是波涛阵仗。车厢内所有人都玩着手机,就算有对电子产品极度疲惫的乘客正凝视地铁隧道,他们也绝对看不出任何异样。人类不是对手,人类只是猎物。
男人到站,只他一人下车,地铁在每站只停留短短数秒,但没有人发现,此时此刻,一件诡异到令人天灵盖清凉的事骤然发生。
男人在迈出地铁车门的那一瞬间被一阵巨力吸走,浑身骨骼当即就与皮肉分离开来,车站广播声和地铁运行声掩盖了骨骸噼里啪啦落在轨道的声音,也更掩盖了猎鼠分食人类残迹的声音。男人还未曾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已命丧黄泉。浑身的肉、皮、头发、指甲等软物立刻被黑暗中的东西消化一空,就连覆盖着身体的衣物和鞋子,肩上背的书包,这一切与男人有关联的物品都成为了食物。残余的骨骼有其自己的作用,所以没有被这些异客啃噬一空。
这具尸骸躺在这里不过三四天的日子,新鲜失踪,却像死了三四百年。原来这些老鼠不止会偷摸着吃掉人类的时间与可能性,也会明目张胆地狩猎人类。
再往前去,骨骸增多,有散落在轨道上的,有钩挂在天线区域的,还有几乎嵌在隧道墙体的……这并非地铁行驶的常规路线,而是像罗爱曜所感知的那样,这是类似等比例复制的空间,与真实的地铁轨道交错着,有时会与真实世界的地铁轨道上下平行,有时则是衔接上真实轨道。那股巨大吸力来自地铁隧道中,将脱骨的人类吸到轨道,再吸入异空间。
罗爱曜没有受到邀请,他不请自来,光临这犯罪现场。他没兴趣做正义使者,起初就是为了达成与蒋良霖的协约,他希望蒋良霖能成为他的阿耨达龙王护法,是自鬼子母神护法之后的第二位护法神,蒋良霖的条件就是希望罗爱曜查明那隐隐带来威胁感的沙漏装置。
这种怪异与罗爱曜亲手促成的怪异有明显区别。并非伦理因缘的、生死业报的,而全是唐突、不怀好意、猎奇且直白的。是某种很肮脏的东西,于感官上令人不适,人类靠近了会眩晕、失忆、呕吐、发疯,但更重要的是会死。它们没有节制。如今他们为何没有召来更大范围的死亡呢?罗爱曜很快找到了答案。
进入地下的第四天,罗爱曜认为他已经步行到了某个核心之处,在地理位置上也是中央——天府广场。从见到第一具骸骨开始,真相渐渐浮出水面。最近的死亡是三四天前,最远的死亡则可以退至地铁最开始勘测与修建的十多年前。整个d市的地铁规划中心是天府广场,而大约正是在敲定地铁规划的那段时间,有人携带了不属于这个地界……甚至不属于人类势力的东西来到这里。当学者和施工团队在做工程地质勘查时,一个男人就将某种残片深深地钉入地下,使其先行适应d市的地下环境。
这种残片具有生物的性质,但远超生物。男人的做法有些类似于打生桩,也就是将这样的残片埋于地基之下,只不过人类打生桩是为了加持建筑物更加稳固,而男人将残片埋植于地底是为了种下邪恶的沼泽。后来男人用自己的生命作第一滴血,开启了这些残片的嗜血机制。他的遗体在天府广场站的轨行区墙体内,罗爱曜经过时,一种拉扯的张力迫使他停下脚步。
这些人类遗骸往往近于各条地铁线路两端的站台。越往城市中心去,就越感觉到这些骨骸已经变为了这怪异的一部分,不再肉眼可见,但能感觉到骸骨依旧存在,只是不知道这些骸骨用来做了什么。
罗爱曜探触着墙体,能摸见始作俑者的遗体状态,与其他只剩残骨的尸体不同,墙内的始作俑者尸体干燥但新鲜。罗爱曜的思路很简单,他得把这具尸体弄出来看看。
随着罗爱曜的触摸,墙体剧烈颤抖起来,无视物理规则。幸好这是异空间,而不是真实空间,否则罗爱曜这样做一定会影响天府广场站的结构,有塌方风险。金色粉尘漫布于墙体,将墙体柔软化,墙内的尸体像是从柔软的、近乎液态的墙体中析出。
一团扭曲的中心由蜷缩的人形与血管般的密密麻麻触肢构成,金色浮尘成为隔绝空气和外界的隔膜,阻止空气唤醒这个不祥物。当罗爱曜拔起这一核心时,他人实际已在地面垂直以下五百米,近乎是核避难所的深度了。这些枝蔓自蜷缩人形的身体各处长出,极细极长,依托地铁隧道而无限延伸,像是菟丝子细血管寄生着冰冷的工程粗血管。
金色浮尘汇聚于人形核心的表面,形成佛子咒,紧缚着核心,同样是从未见过的文字,但与罗爱曜施与施霜景的佛子诫文完全不同。他现在使用的是恶咒,以暴制暴,镇压着这不祥之物。
罗爱曜仔细琢磨着,他理解这玩意的存在,但不能理解这玩意的功能。
他移动了人形核心,不可避免地就会引起那些浪游之物的警惕。只是眨眼的功夫,大量的窸窣动静自轨道两端涌来。罗爱曜不受影响,那蜷缩人形已下降到与罗爱曜齐平的高度,罗爱曜毫不客气地伸手触压着这人形,很快就发现,这人形的胸腔部分嵌入一块残碑,就是这枚残碑最是邪恶诡异。残碑上的纹章非常粗糙,雕刻方式不是史前、中世纪或是近现代,纯粹像是新手费尽心思在石块上硬凿出的痕迹。罗爱曜没见过,正准备动手剥离出这块残碑,真正的危险便近在咫尺了。
大群的针型猎鼠交替穿梭,光是想象这画面都令人通体疼痛。这些猎鼠以最小的体积存在着,因此得以在并不宽阔的地铁隧道中繁殖出无限多的个体,还能交替往返地行动,不阻碍自己与同伴的行动。
罗爱曜的人身遭针型猎鼠刺透,只一霎就有如受了针刑,千万根针横贯而过,倘若是普通人类,猎鼠们会在瞬间以口器吸干其身体,撕碎的衣物材料也会一并吸收进去。骨骼为什么不会碎成齑粉?罗爱曜仍然在思考这个问题。这些猎鼠卡在了第一步,他们“穿过”了罗爱曜,但感觉什么都没有,一片虚无。罗爱曜亦不觉得疼痛,因为他真正的人身藏于虚空境界,如今的人身是法身伪装的人身。那是一片不可攻破之地,人身从来都不是罗爱曜的弱点。
罗爱曜自如地行动着,轻巧地摘下扭曲人形胸口的残碑,猎鼠更加狂躁,墙面、轨道、地面的血管也无可控制地颤抖起来,没顶的压迫感随后到来,猎鼠慌忙逃窜,罗爱曜一路上所见的所有骸骨也忽的爆裂,细微的针型生物正艰难地跟上大部队——原来骨骼是繁殖与孵化的容器。
收缩,挤压,像绞紧的内脏。轨道内的风声更盛,不论从前还是从后都仿佛吟唱着上古的、来自远星的祷歌……是祷歌吗?还是处刑的庆贺?在花岗岩与页岩的缝隙之间,流淌而过的不是地下水与空气,而是复苏之物的呻吟。
是复苏吗?还是咽气前最后的一声长叹?罗爱曜追着空中的东西而来,最后却深入地底。他打算带走残碑,这空间却不放他走,以不容置疑的恐怖来威胁罗爱曜。罗爱曜十分不耐烦,饶是他这种对时间不敏感的家伙,也知道自己耽误太久了。
地底巨物因受到威胁而始现生机,蔓延的触肢抵达地铁站的两端,再往前延伸,延伸……以d市最中心地铁站天府广场站为核心,这一巨物依附着地铁线路生长着。罗爱曜恍然大悟,这一巨物和它所驱使的针型猎鼠都以人类为某种载体,如若不修建地铁,人类不会有机会下到地下来,给他们可乘之机。罗爱曜从一号线的终点站进入地下空间,那是最早的一条线路,也是地底巨物最初的活动范围,因此可调查的线索最多。
来都来了,罗爱曜回收残碑,倒是可以直接离开,但是他唤醒了巨物,不能这样一走了之吧。这一异空间的动静肯定会影响真实世界,比如地铁交通信号中断,甚至发生事故。
罗爱曜垂目,他受地铁隧道启发,这多像地狱暗河,于是倾洒地狱之法器,一百零八枚优钵罗为极寒体象,一百零八枚钵特摩为切割粉碎,一百零八枚分陀利为超度之柔波。至于开路,一枚兽首铁轮挡至身前,作地狱万相,杀如红莲重瓣飞散,生若象首光轮灼热照亮八方。
罗爱曜离开的第九天,d市地铁大面积停运的第二天,施霜景头一次在自习时间偷溜出门,去找那个叫柳闻斌的柳司机。
柳闻斌让施霜景坐副驾驶,d市市内已经堵得没完了,柳闻斌的手指正烦躁地敲着方向盘,面上和嘴上一点不显,不好得罪施霜景,但也并不知道他在着急什么。柳闻斌从d市里开车到励光厂花了整整四个小时。施霜景也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疯,一上车就拜托柳闻斌往升仙湖开,简直像托梦似的,他连续好几天都梦见升仙湖了。这一开又是两个钟头,二人找到佛子机车一辆。这机车停在室外,又淋雨又日晒的,已积了一层湿灰。施霜景和柳闻斌合力将机车搬上灵车后座,带回厂里,施霜景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淡淡的忧虑升级为浓浓的担忧,柳司机也开始觉得不妙。
送走柳司机,施霜景还是无心学习,郎放说施霜景白天可以自由行动,只是晚上需要回他家睡觉,所以施霜景下午时分又去了串串摊位,别人上课的时间,他独享整个串串摊。
刚吃完三串丸子,熟悉的声音响起。
“这个点你为什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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