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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盈心想此事也不是不能说的,便道:“娘有事耽搁了,稍后就到。”卢修越打量了一下马车周边的护卫,又看了看一脸局促的周盈,而后从马车中走下来,来到了周盈的马车前,缓声道:“去清墨山庄山路难行,即便是婶娘一会儿就来,两个女人家也未免单薄了些,我正巧眼下无事,就随你们走这一趟吧。”
周盈没想到他会提出跟着去,一时不知如何往下接,却不成想卢修越根本不必她绞尽脑汁想台词,直接自己上了车。
作为一介女流,在这个男尊女卑的社会背景下周盈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再局促一笑,转过身背对着卢修越赶紧把手心里快干上去的泥巴匆匆忙忙洗下来。
洗干净了手转过身去,卢修越正拿着一个东西端详,仔细一看,正是她和卢修远的大作。
“这是什么东西?”卢修越显然对手上东西的种族有怀疑。
周盈有些无地自容,呢喃道:“呃……这是一匹……马。”
卢修越饶有兴趣地将那匹四不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卢修远恍然不知自己的心血正在被旁人质疑,正兴高采烈的给新做的马车加车轮子,卢修越将周盈的窘迫看在眼里,笑了笑将手中的“大作”放在案台上,同周盈随便讨了一本马车上带着的书,坐在靠窗一侧静心,大半日的也没再说过什么。一路相安无事,不知不觉到了晌午时分,周盈掀开车帘问了好几次,都没有人追上来,心中不免有些着急,但来时卢夫人特意叮嘱过她只管走不要停,她也不好违了卢夫人的意思,只得吩咐车夫放慢些车,一直拖延到上山路也没等来卢夫人。
卢修越看了看车外的地形,对周盈道:“此处路窄,仅能容一车独行,若是这般磨蹭,一会儿对向来车,谁都不好通过,眼下先让几个人快马到前面将往这来的车截一下,我们快些通过,待会到了平坦开阔之处再等也不迟。”
周盈听从他的建议,派了两个人去全面看路况,命令车夫快马通过此处窄路,刚走了没一会儿,前去探路的人又折返了,说是来往常走的那条路被落石阻断了,恐怕要换路走了。
从此处下山的路有很多,但却不是每一条都能容马车走,卢修越便只留了两个护卫在,剩下人都派出去打探新的下山路,车夫赶着马车一路没耽搁往前去,因道路狭窄,一直跟在后面的两个护卫越不过前面来,只得继续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卢修远此时已经吃过了东西睡着了,周盈给他盖上备好的被子,觉得自己被从车帘中吹进来的山风吹得睁不开眼睛,现下虽是春日,但吹着风睡觉只怕要伤寒,周盈脑中想着该找个什么东西将这漏风的帘子给压上,却突然觉出了些许不对劲。
卢修越似乎也有所察觉,将手中的书一扣,站起身来对周盈使了个眼色。
周盈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现,方才还能听见的后面护卫的马蹄声,而眼下满耳除了车辙急促的声响和车前奔腾马蹄声,似乎后面护卫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卢修越眉头微皱,一把扯开了身前的车帘,随着他的动作,一股山风汹涌而来,周盈用袖子着了一下,从薄纱掩映中隐约看见车前空无一人,只有两匹马在卖力地疯跑,拉起满车山风呼啸。
“回车中坐好!”卢修越对周盈喊了一句,自己小心地从车厢中出来,往车夫位置去,手刚刚拉上缰绳他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一层,反手翻过缰绳,果然看见上面一道深深的割痕。
这根缰绳撑不了多久就会断开。
“怎么了?”周盈察觉车没有慢下来反而越来越快,忍不住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有人在马车上做手脚,欲治我们于死地。”卢修越淡淡道,情势紧急,却不见他有一分慌张。
周盈没料到事情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忙转身用力抽出马车上用来垫背的几床锦被,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脑地裹在被颠得懵懵懂懂要醒来的卢修远身上,山风呼啸,周盈不得不趴在他耳边大声道:“乖乖呆在被子里,无论如何都不要出来!”话音未落,便听见一声巨响,方才还坚不可摧的马车就像是被陨石砸中了一般,转眼间就要支离破碎。
周盈下意识扑倒裹着卢修远的被卷上,牢牢地从外面抱住他,只觉得马车晃得像过山车一样,惊得她闭上眼睛不敢看,只听得耳边破碎声响,整个人像是被龙卷风卷走一般失控,直直往哪里坠去。
“周盈——周盈?你如何了?”有人轻轻摇晃着她的肩膀,唤到。
随着听觉受限复苏的便是感官,周盈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疼,挣扎着睁开眼,便看到脸上有些擦伤的卢修越松了一口气。
卢修越扶着她从地上坐起来:“怎么样?哪里伤着了?”
周盈咬紧牙关,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腿……动不了了……”
卢修越一手扶着她,一手向下探去,有些无奈道:“似乎是摔断了腿,你不要动,莫要伤上加伤。”
周盈面色苍白,抿唇忍着疼,忽然想起了卢修远,惊道:“修远呢?!他如何了?”话音未落便觉得手臂一紧,回头望去,卢修远正在她身后,衣着狼狈不堪,脸上几道不重的擦伤,眼里满是惊恐之色,肩膀微微颤抖,手紧紧握着周盈的手不松。
周盈抽出一只手,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卢修远便往她这里靠了靠,将周盈的头靠在自己怀里,用一个有些笨拙的姿势支撑着周盈坐起来。
周盈这才有机会打量了一下方才他们滚下的山崖,此处并非陡峭绝壁,但却怪石嶙峋,能从上面滚下来还无事的确算是命大,眼下四处正散落着马车上一同带来的东西,名贵的玉璧摆设已经摔成了一地碎屑,几床锦被有的蜷缩在地上,有得挂在树枝上,卢修远随手抽了最近的一床给周盈,周盈裹着那被子坐着,抬头望着头顶上的来路,心中有些茫然。
卢修越远远低看着这一幕,弯腰从石缝里检出一枚完整的药丸,缓缓踱到他们身边。
“这是你们随身带着的?”
周盈点点头。来之前卢夫人确实有让准备些安神药,怕得是卢修远远途劳顿睡不安稳,他睡不安稳时脾气就会很坏,任谁也劝不住,有时便要靠着一些能让人安眠的药来使他镇定下来。
卢修越将药丸放在她手里:“若是忍不住疼,吃下睡一觉,也能少受些罪。”
一直安安静静被周盈靠着的卢修远听得一个“疼”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脸上的表情也皱成了一团,将自己右臂的袖子拉高,苦着脸对周盈道:“盈儿……疼……”…
周盈将他的袖子费力往上扯了扯,仔细地查看了一番那手肘上摔破的伤口,轻轻地在上面吹了几口气,柔声道:“吹一吹,就不疼了啊……”
卢修远好看的眉头依然皱着,眼中隐约有泪痕,很是委屈:“还是疼。”
周盈便将手里的那颗药丸放到他嘴边,哄着他将药丸吃下。
卢修越在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对视:“他不过是普通皮外伤,比不得你伤势重,给他吃了,一会儿天冷下来,你要怎么熬过去?”
周盈咬牙忍着腿上一阵阵巨疼,稍稍缓过一口气才答他。
“这样的伤,我还是能忍得的,他眼下心智不过六七岁而已,这样的疼必然受不了,于情于理我都该先仅着他来。”
卢修越听着她淡若游丝的话,没有说什么,抬头见她面色愈苍白,而卢修远正坐在她身旁,头一点一点的,快要打瞌睡了。
将散落的几床被子收集起来放到他二人身旁,卢修越对周盈道:“我先回去找人来施救,你们在此等候,切忌不要随意生火取暖,以免被人现踪迹。”
“卢修越。”周盈突然在后面喊他的名字。
卢修越停下步子,回头看周盈,只见她面色苍白入纸,但一双眼睛却愈明亮动人。
“我与修远到了眼下境地,能托付的也只有你一人,倘若你一去不返,即便我们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我叫住你不是想要哀求你什么,只是想告诉你:就算我们还活着,也不会影响你在卢氏的地位,作为救命补偿,我可以保证修远日后不会成为你的障碍。”
卢修越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听着周盈将话说完,周盈的视线因疼痛有些恍惚,没看清楚他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只看见他在稍稍迟疑之后转身向前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视线中。
孤注一掷,有时和坐听天命是同样的一种煎熬,却也最容易有绝处逢生的希望出现。
卢修远已经睡着了,周盈将被子压在他身上,自己则是裹着一床被定定地看着卢修越消失的方向,在山谷独有的寂静中,她伏下身子,靠在了已然安睡的卢修远胸膛上。
原本周盈躺下不过是想保存体力,然腿上的伤处一直往外渗血,将身体里的温度也一点点渗了下去,周盈只觉得浑身冷,躺了一会儿便昏昏欲睡,不一会儿便真的失去了直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有人踩着满地碎石从暗处走出来,缓缓走到周盈和卢修远身侧,蹲下身来伸手试了试周盈的鼻息,而后从袖中掏出两颗药丸来,一颗塞给了周盈,一颗喂到了卢修远口中。
喂完药丸后,那人站在那里凝视了这昏睡中的二人良久,弯下腰轻而缓地抚摸着卢修远安静的睡颜,末了才下定决心一般,踩着一地碎石缓缓离开。
谷下冷风凄清,安宁一片,像是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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