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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全家的嘴巴被卸了不知多久,涎水横流,扑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含混不清地喊着“太太”。
朱大太太面色铁青,嘴角翕翕不止,却是手脚俱颤,目眦欲裂,只拿一双眼盯着谢九凝,半晌说不出话来。
九凝端容而坐,温声道:“我与舅母,本是母女般的情分。我六岁上到府里来,吃穿用度,都是舅母费心操持。几番卧病,也是舅母衣不解带,日夜在床边不合眼地照顾我。舅母原不曾把我看外。我也想着,与舅母这一段缘分,是三生修来的,我该惜福才是。”
她诚恳地望着朱大太太。
或许是平和的语气,又或者别的什么——早些年孩子们都还小,谈婚事尚早的时候,他们舅甥之间,也有过几年的好光景——稍稍舒缓了朱大太太紧绷的身体,她扶着炕桌,渐渐坐直了身子,神色也不再那样的可怖。
“外祖父本是一片好意。可他老人家毕竟是男子,不曾知道世间女儿后宅中的不易。舅母为大舅舅和两位表兄的前程日夜忧煎,我都看在眼里,心里也总是盼着,能早日有两位嫂嫂替舅母分忧。”
朱大太太冷笑一声,偏开头,道:“我可哪里有那样的好命。横竖这家里外头的,都是索命的冤孽罢了。”
九凝道:“舅母何出此言?如今大舅舅回乡,指点着三哥哥和四哥哥好生读上几年书,待出了孝,再为四哥哥说上一门好亲。舅母便等着如外祖母一般过老封君的日子了。”
朱大太太听出些意思来,扭头盯着九凝。
谢九凝稳稳地坐在圈椅里,杨全家的就在她足尖前匍匐着,像条半死的野狗,而她视如不见,神态宁和如常。
朱大太太遍体生寒。
这一次却不是因着那口生死未知的箱子,而是对房中这个她囿于公爹的托付,当做寻常小姑娘一样捎带手养了八年的女孩。
洪福、杨全两户四口子人,是她这些年花了大价钱所豢养,为她做些台面底下的事,这也还其次。青竹妈妈却是她倚为臂膀的腹心人物,跟了她几十年,知道太多长房、连同她娘家见不得光的阴私之事。
这几个人落在旁人手里,就像有把剑捅在她心窝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给她雷霆一击,把她的丈夫、她的两个儿子……她的现在拥有的一切太平富贵生活都打碎。
谢九凝单单把一个杨全家的带来她面前,是赤.裸裸的要挟。
可这一番话,又带着十足的余地,好像真的盼着她过上这样的好日子一般。
她盯着九凝,语气怪异地道:“你想要我做什么?凝姐儿,我可帮不了你什么……”
“大舅母何必妄自菲薄!”
九凝望着她,知道她听懂了自己的开价。
“您也知道,我的亲事说得紧迫,不日便要出阁。您是我的舅母,又自幼抚养我长大,为我.操持婚事,天经地义。我也信赖您的手段,见识过三嫂进门时的花团锦簇,我的事由您经手,必能办得圆圆满满,无有不满意的。”
“虞家是我的母家,也是我未婚夫婿的同宗,我只有盼着母舅家和睦,夫家清正有声的。”谢九凝看着朱大太太,和声问道:“大舅母以为如何?”
朱大太太面色一阵变幻,半晌,道:“你要我去和老太太打擂台?你坏了老太太的好事,又折了她的面子,她如今就是要人陪她一起不好过。我哪有这样的本事。”
九凝道:“舅母慎言。外祖母为人最是慈悲不过,怎么会在这样要紧的事情上苛刻儿孙?可她老人家毕竟有了春秋,我为人孙辈,不能为外祖母分忧,已经是我不孝了,怎么能让她老人家再为这些事辛苦劳神?”
朱大太太从鼻腔中哼出一声冷笑,到底没有再说下去,冷冷望着九凝,道:“你有这样的本事,怎么没有推迟婚期,反是听了他们的鬼话,要在热孝中冲喜?”
谢九凝笑而不语。
朱大太太也不追问,又道:“我一个人精神不济,许多琐事总得青竹妈妈从旁帮衬着。若不然,恐怕也不免有些疏漏。”
九凝笑了笑,道:“舅母言重了。您是执掌一府中馈的当家太太,哪有被一个奴婢拿捏的?舅母竟说出这话,那她就该死了。况且这一屋子丫鬟婆子,难道都吃的是白饭不成?我倒是觉得杨妈妈做事也颇为周全,特地送她回来为您分忧。”
“我那里也是千头万绪的,我年纪又小,正需要青竹妈妈这样老成的指点,不得不请舅母暂时割爱。等到我出了门子,自然是完璧归赵。”
朱大太太面色难看得像挂了一层霜。
九凝就微微地笑着,任由她目光像刀子似的剐在脸上。
朱大太太无法可施,喊了一声“香柏妈妈”,盯着九凝道:“凝姐儿,只盼你说到做到!”
冷冷地道:“我倦了,妈妈送表小姐出门吧。”
径自拂袖而去。
香柏妈妈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望着九凝,道:“表小姐别同太太置气,太太这几日太疲乏了些。”
九凝若有所指地笑道:“也辛苦妈妈用心服侍,总是这些日子熬过去就好了。”
香柏妈妈低着头诺诺应是,不敢接话,送了九凝一行人到连通花园的角门前。
回首德远堂的檐角已掩映在假山花木之后时,缀玉颇有些兴奋地道:“姑娘,那洪家的婆子嘴实在是松,稍微吓唬两句,就什么都往外吣。回去我教门冬几手家传的刑讯法子,正好叫她拿来练练手……”
九凝有些无奈地看她,道:“你别教坏了好好的孩子。”
缀玉不以为然地道:“江湖儿女,自然有江湖儿女的功课。姑娘你就是太柔善些。”
九凝道:“你家里辗转求托到外祖父面前,把你送进我院子里,原是为了让你跟着我少闯些祸,也稍学一学德容言功,将来出嫁,不要一言不合同姑爷拔刀。这些年我竟没教成你一点。”
缀玉悻悻地闭了嘴。
飞琼在一旁抿着嘴笑。
“凝表妹留步。”
卵石小径旁蔽荫如幕的四月雪树丛后,突地转出一个人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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