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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都被吓了一跳。
来人似也觉得自己唐突,向后退了半步,温文尔雅地拱了拱手。
缀玉警惕地挡在了九凝身前。
谢九凝听清了他的声音,反而只是敛了笑容,沉默看向对方。
虞朴还是一如往常的风仪卓然,只是容色有些憔悴,使他如玉中生裂,黯然蒙尘。
他望着九凝,神色痛楚,低声道:“表妹,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九凝淡淡地道:“我与表兄,却已别无他言。表兄若是有何正事见教,请托于大舅母转告。”
微一颔首,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她这几日凡出入晚晴山房,身边都随扈众多,呼啦啦地跟随而上,险些把虞朴挤了个趔趄。
他再也维持不住风度翩翩的姿仪,略带狼狈地站直身子。
“表妹!”
他拔脚追了上来,抬手比划着要来抓九凝的手臂,在缀玉等人的怒目而视下,最终只是张开双臂挡在了她面前:“表妹,你不要做傻事!”
九凝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虞朴却仿佛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鼓励。
他声音低下来,带着不容错认的痛苦之意:“表妹,是不是他威胁了你?姑父与准堂弟素昧平生,他一个旁支别户的小子,和你就如地里的泥比天上的月亮,如何能被姑父看得进眼里?祖父这么多年来,一直一心一意想把你留在家里,又怎么可能为你和准堂弟保媒拉纤?表妹,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跳到火坑里的。你不要怕,我会请族老出面,让准堂弟说出实话的……”
他前面自顾自地自说自话时,九凝只是漠然地听着,听到此处,方才冷冷地截断了他:“你说你要请族老出面,以什么名义?是外祖父的承重孙,还是大舅父的儿子?你说你要让准表哥说话,是说实话,还是说你想听的话?”
虞朴声音戛然而止。
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看着九凝。
就见他这位一贯温柔伶俐,间有些可怜可爱的天真气的表妹,仪态端方地站在四月雪的树荫里,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目光看着他。
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的认识过她。
“三表兄,我劝你好好考虑一下你自己。”
“外祖父在的时候,你是致仕二品大员的长子嫡孙,出去满泰安府,五品官堂前也有个座位。外祖父如今鹤去,大舅舅举人出身,仕途中断,能不能起复、能不能原品起复,都是未知之数。”
“三嫂嫂离家千里迢迢,下嫁给你,你还不能一心一意地尊重她。三嫂嫂家中又凭什么要为大舅舅出力?”
“你口口声声,说外祖父只想把我留在家里。可我自是谢氏女,自有嫡亲祖父母、父母为我做主。无信不立,无媒不婚,你是有两家信物,还是媒人为证,妄称我从前曾与府上议亲?”
“倚仗着外祖父的荫庇,你是宗房的好日子过惯了,但有些与你心意不合之处,张口闭口便请族老来断。族老抬举你,帮你葫芦判案。”
“如今你又说,要在族老面前,让准表哥说实话。若实话不是你想要听的呢?若实话就是我父亲亲自把我许配给他呢?你是承认这些都是实话,还是一直让他说到你想听的那一句为止?他若是一直不说呢?你要让族老们替他来说吗?”
“三表兄。”
“你外具金玉之相,内藏蛇鼠之奸。”
“枉读诗书,妄称君子。”
“我宁可嫁给在你眼里如地里的泥,不堪一提的准表哥,也不愿意嫁给你。”
虞朴已经完全呆住。
九凝冷冷地抛下最后一句话,头也不回地抬步离开。
徒然留在原地的虞朴愣愣望着她于众人拥簇中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头上背上一片湿寒,于四月春暮中,感受到腊月三九般的刺骨冰冷。
“虞子厚,你无耻!”
道旁的阴影里,突地又窜出一条人影,一拳打在了虞朴毫无防备的俊脸上。
-
谢九凝对她离开之后的故事一无所知。
她在晚晴山房安心收拾了一天的书,放了飞琼去带着人拾掇屋里的物件,鹿姑姑则主动请缨,跟着朱大太太一同料理婚事琐碎。
谢珩的回信在又隔天的中午抵达。
九凝厚赏了风尘仆仆、肉眼可见疲惫的侍从,怀着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情拆了封口。
谢珩先是为她外祖父仓促去世之事宽慰了她。他知道九凝素来与虞炎祖孙情深,劝她不要哀毁过甚,伤诸己身,反非逝者所乐见。
谈及她的婚事时,他语气很宽容,只是难免意外。大约他其实也没有想到会有另一个姓虞的少年异峰突起,无预兆地成了他女婿的第一候选,但他支持了九凝自己的决定,略带歉意地告诉她,因为她祖父抱恙,府里最近也有些多事,她的母亲虞徊执掌谢氏中馈,难以亲至泰安为她送嫁,但他在月前已经将为她准备的嫁奁起送往玉皇县,又托付叔公谢冲的儿媳、她的堂婶高氏代表谢家来主持她的出嫁事宜,已经出发,不日即达。
至于婚期之争,谢珩并未因此不悦,反而夸赞了她比从前又有进益,从不利之境中寻得可乘之机,允诺了发文引动京中儒生礼仪之辩的提议:“便依你言。余亦将以此为今秋《放溪堂文选》之题。”又不免因此对虞准生出好奇,写道:“他是何等样少年?令吾儿如此为其筹谋,应是芝兰在阶。俟你携他上京时,为父当备酒以酬。”
九凝读到此处,郁郁之心才稍有舒缓,思及若婚事顺利,而虞准读书有所成,他日进京,使谢珩和虞准这对翁婿坐在一处,俱是襟抱如海、城府蔚然之辈,不知会不会有彼此对镜,若相似而若不同之感,不由得展颜一笑。
她将信又从头看了一遍,猜测祖父此时抱恙,多半是心恙,看来令谢珩感到不安、催促她在外成婚的那一场风云,至今仍在酝酿之中。至于信中所说,母亲因俗事缠身不能送她出嫁,父亲既这样说,她便这样相信,多想无益。
不管怎么说,谢珩的回信无疑给了她许多底气。
下午的时候,朱大太太使人来向九凝通报,虞炎的棺椁定于三日后发引。
作为外孙女,谢九凝并不需要到场哭临。
她唤了良锦姑姑,代谢冰父子在送柩的路上安排设下路祭。
再晚些时候,有人持谢珩名帖求见谢九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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