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滁城的寒风裹挟着冰碴子,将朱槿一行人衣领灌得发紧。他望着远处宗阳宫飞檐下晃动的铜铃,却突然转身,靴底碾过冻得梆硬的石板路,径直往城主府方向去了。
卞元亨跟随陈品直接去了城外标翊卫军营,朱槿则是带着蒋瓛还有施耐庵来到了城主府。
推开城主府斑驳的木门,霉味混着檀香味扑面而来。刘基倚在雕花屏风旁,手中的青铜香炉正腾起袅袅青烟,像是早就在此等候。
“二公子,多日未见,近来可好?”他的声音带着股说不出的意味,目光扫过朱槿身后施耐庵灰白的鬓角。
朱槿拂去肩头霜雪:“不知刘先生前来所谓何事?是父亲那边有什么交代么?”
“上位是让我协助你将明王韩林儿接回应天。”刘基特意咬重“明王”二字。
朱槿瞳孔微缩:“父亲没有什么特别交代的么?”
“真没有,上位只是让我来协助二公子,莫要失了礼数。”刘基抚须轻笑,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映得案头摊开的舆图上,应天二字红得刺目。
朱槿转头看向施耐庵,老夫子正盯着墙上剥落的《出师表》残画出神,:“施公,您于此地休息,我与刘先生前往宗阳宫拜见一下小明王。”
刘基这才恍然,眼前老者竟是张士诚昔日幕僚。两人简短寒暄时,施耐庵袖口滑落半卷《孙子兵法》,泛黄的纸页间夹着片干枯的吴地枫叶。
往宗阳宫的路上积雪未化,刘基突然贴近朱槿耳畔,压低声音道:“二公子,可知临行前,上位让我帮他测算登基时间?”
朱槿脚步一顿,靴底碾碎的冰碴发出脆响:“何时?”
“观当今局势,天下纷争渐趋明朗,朱氏崛起乃天命所归。”
刘基展开袖中泛黄卦象,龟甲上的裂纹与朱元璋御笔朱批的“丙戌”二字隐隐相合,“以上位之生辰八字推算,其得登大宝之期,或在丙戌年(1368年)正月初四。天干丙属火,火主光明、兴盛,与太祖之雄图霸业相符;地支戌为土,土乃万物之基,象征根基稳固。此年于上位而言,乃龙飞九五之吉时。”
朱槿心中暗叹,即便自己加速战局,老爹称帝的时辰仍未改变。
表面却只淡淡道:“这是好事啊。”
“定然是好事。”刘基目光扫过路边枯树,压低声音,“但是二公子可知,上位现在就开始编写《祖训录》了。”
朱槿垂眸,他当然知道这未来的《皇明祖训》,从洪武二年开始构建,历经多次修订,最终将成为大明圣典。
正要开口,却听刘基突然吟诵:“朕惟帝王之子居嫡长者必正储位,其诸子当封以王爵,分茅胙土,以藩屏国家。”意思是皇帝正妻所生的长子(嫡长子)应被立为太子,将来继承皇位。如果嫡长子去世,一般会考虑嫡长孙;没有嫡长孙,则按顺序考虑其他嫡子。
朱元璋还规定若出现“弃嫡立庶”的情况,朝廷需拥立嫡系并诛杀“奸臣”,以保障皇位传承有序,维护皇室血脉传承的正统性和稳定性。
关于这个,朱槿知道的可比现在的刘基知道的多。
“这个我自然知道,天下早晚是我大哥的。”朱槿打断他。
刘基却意味深长一笑:“二公子何不向上位学习,将小明王收为己用,这样...”
话音未落,朱槿猛地拽住他手腕:“刘先生,我敬重你为师,这个事情,不管这是父亲的试探,还是是你的本意,但是这种话我不想听到第二遍。不然,不要怪我不念及往日情谊。”
“你要知道,我的志向,不在于那个位置,而是天下百姓。”朱槿甩开手,锦袍猎猎作响,像是被劲风撕裂的旌旗。他的背影裹着寒气,大步迈向宗阳宫方向,留下刘基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喃喃自语:“天下百姓么?上位啊,你这下可让我把二公子得罪惨了。”他跺了跺发麻的双脚,赶忙小跑着追上去,靴底碾碎的冰碴在身后划出一道蜿蜒的裂痕。
宗阳宫的朱漆大门半掩着,丝竹之声如流水般漫出,混着胭脂香与酒香,熏得人头晕目眩。朱槿刚踏过门槛,便见庭中数十舞姬正随着羯鼓节奏旋动,水袖翻飞间环佩叮当,仿佛漫天落英。
居中的韩林儿斜倚在金丝楠木榻上,发冠歪斜,酒盏中的琼浆泼洒在织锦袍上也浑然不觉,正眯着眼拍掌叫好。
听见脚步声,韩林儿醉眼朦胧地转头,酒意瞬间化作惊恐。他猛地坐直身子,差点打翻案上鎏金酒壶,慌乱间冠冕滑落,乌发如瀑散落肩头:“吴王二公子好久未见了。这冰天雪地的,怎有闲情来我这破宫?”
他强撑着笑容,却掩不住眼底的慌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榻边的鎏金兽首。
朱槿单膝跪地,甲胄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小明王,臣子朱槿奉吴王朱元璋之令,接您回应天府。吴王念及您在此清苦,特命我等恭迎圣驾。”
韩林儿的手指死死抠住榻边雕花,指节泛白如纸。他干笑两声,抓
;起案上的酒壶猛灌一口,酒水顺着嘴角滴落在衣襟:“应天?那龙蟠虎踞之地,岂是我这闲散之人能去的?我在滁州逍遥惯了,每日有美酒美人相伴,倒比那金銮殿自在得多!二公子不如回去告诉吴王,就说我韩林儿福薄,无福消受那份尊荣。”
“小明王切勿推辞。”朱槿抬头,目光如炬,“吴王心系天下,此番相迎,是要与您共商驱逐鞑虏、安定苍生之大计。若您执意不肯,恐寒了天下忠义之士的心。”
韩林儿浑身一颤,酒壶“当啷”坠地。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年汴梁城头,刘福通染血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朱元璋如同曹孟德,万万不可前往应天!”那时的刘太保虽独揽大权,却也护着他这个傀儡皇帝。如今刘福通已死,自己成了无根浮萍,而朱元璋的野心,比元廷的铁骑更令人胆寒。
“共商大计?哼!我这‘小明王’不过是你们手中的棋子罢了!我不去!死也不去!”他踉跄着站起身,锦袍下摆扫翻案几,杯盘狼藉。破碎的茶盏映出朱槿森然的目光,恍若地狱来的勾魂使者。一旁伺候的宫女吓得手中茶盏坠地,瓷片迸裂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朱槿向前逼近一步,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盯着韩林儿。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温度,像是两柄淬了毒的利刃,将韩林儿从头到脚剖开来审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让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韩林儿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立柱上。朱槿的眼神如影随形,像是要将他的灵魂都灼烧殆尽。
他双腿发软,缓缓瘫坐在地,喉结上下滚动,颤抖着声音道:“好...我...我随你去应天便是...”说完,他低垂着头,发丝遮住了脸上复杂的神情,唯有剧烈起伏的肩膀,昭示着内心的惊惶与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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