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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元年腊月廿一(公元1366年2月),雕花窗棂外寒风呼啸,屋内鎏金暖炉烧得正旺,将朱槿玄色锦袍映得泛着暖光。
他斜倚在檀木躺椅上,白玉般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叩着扶手,沈珍珠的声音潺潺淌来,软糯清甜,带着江南特有的婉转,似三月柳梢的细雨,又若秦淮河上摇橹的小调,直往人的心窝里钻。
朱槿眯起眼,忽觉这声音倒比暖炉更熨帖三分,江南女子果然都如水一样啊,柔而不弱,清而有韵,听着她细细汇报诸事,竟无端生出几分惬意。
沈珍珠握着账本的指尖微微发颤,烛火映得她脸庞绯红。
这短短一周的相处,早已让沈珍珠对眼前这位吴王二公子好奇到了极点。
她看着朱槿慵懒的姿态,思绪却不受控地飘远——那日校场演武,卞元亨徒手搏虎的威名在朱槿面前竟化作了虚心求教的谦卑,朱槿三招两式拆解猛虎扑食的身法,惊得一众将领目瞪口呆;
还有兵仗局里,陶成道捧着新制的火器图纸,对着朱槿行弟子大礼,那些精巧机关与改良火药的法子,从朱槿口中说出时,竟比夫子讲学还要令人着迷;
更不必提施耐庵携《水浒传》手稿登门时,二人彻夜长谈的场景,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头,他们时而激昂争辩,时而抚掌大笑,连张士诚昔日帐中最能言善辩的幕僚,在朱槿面前都像是渴求知识的稚童。
此刻的沈珍珠,心中泛起的却不再只是对生意的专注,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情愫。
“工坊新收了五十名刻工,扩建的二十间厂房也已竣工。”她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朱槿慵懒舒展的身姿上,又垂眸翻了翻账册,“应天府,平江、杭州的铺面都已购置妥当,工匠们正在翻新装潢,只是尚未开始营业,所以……”她声音渐弱,带着一丝忐忑。
朱槿忽然睁开眼,漆黑如墨的眸子似能看穿人心。沈珍珠慌乱地低下头,却听见他轻笑:“珍珠姐紧张什么?万事开头难,只要铺子开起来,不愁赚不到银子。”
朱槿眸光闪过一丝算计,“况且《谕中原檄》还未传遍江北,往后刊印檄文、策论,字字都得照着新规矩来,全部重新刊印。”
不等她回答,朱槿伸手招来一旁的小厮,取来一摞装帧精美的四书五经样本。
指尖划过烫金书页时,他忽然自嘲地勾起唇角:“原本想求我爹亲笔写寄语(金榜题名),可仔细一想,且不说他定会借机敲我一笔军费,单是他早年讨饭的出身,若传出去,难免被腐儒揪住把柄,说‘乞丐笔墨玷污圣贤书’。”
他将样本重重拍在案上,震得烛火摇晃,“倒不如借大哥(朱标)的手,既显皇家气度,又能卖个好价钱。”
说罢,又拿起另一本粗糙简装的样本,“平民版就用最普通的桑皮纸,版式紧凑些,内容一个字不少,价格压到最低,寒门士子买不起笔墨,还能买不起书?如此一来,天下书生都得念咱们的好。”
朱槿漫不经心的语调里藏着野心,沈珍珠却觉得周遭空气都变得滚烫,烫得她眼眶发热。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自己怕是要陷进这深不见底的棋局里,心甘情愿成为朱槿落子无悔的同路人。可绣鞋碾过满地碎金般的烛光时,她又猛然清醒——沈万三之女的身份,注定她只能是商贾人家的女儿,即便倾心相随,也不过是在账房后替他精打细算,在书肆间为他周旋筹谋。
皇家的风云,终究是隔着层薄纱,看得见却触不到。但这又何妨?她暗咬下唇,眸光在暖炉的光影里愈发明亮,能为他守住这遍布天下的书肆生意,能替他管好银钱账目,便是她沈珍珠此生最值得的博弈。
朱槿完全没注意到沈珍珠小女子般的神态,他随手将样本抛回案上,指尖叩着桌面,声音忽然压低:“施公的《水浒传》快完稿了,你安排人悄悄刻印。虽说我删改了不少,但那些啸聚山林的故事,还是不宜摆在明面上。”
见沈珍珠露出疑惑之色,朱槿起身踱步,袍角扫过满地跳跃的烛影,“你看这书中,一百零八将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聚义梁山,杀富济贫、对抗官府。如今我爹虽称吴王,但张士诚、陈友谅还有余孽未灭,北边大元还虎视眈眈,天下未定。若此书公然流传,那些心怀不轨之徒难免效仿,借‘替天行道’之名煽动百姓揭竿而起,到时候,这‘水泊梁山’怕是要在应天城外重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平吴策》,语气愈发冷峻:“更要紧的是,书中多有‘官逼民反’的论调,现在正是招揽天下士子、收拢民心的时候,若让这些内容大肆宣扬,岂不是在打父亲‘仁政爱民’旗号的脸?”
朱槿拾起案上的狼毫,在宣纸上随意勾勒,墨迹蜿蜒如江河,“珍珠姐,将《水浒传》刻印出来,进行私下售卖,一来能满足那些文人墨客的猎奇之心,赚些银子;二来……”他忽然抬眼,眸光似笑非笑,“若张士诚的余孽得了去,倒能让他们误以为父亲治下民心不稳,平白费些心思。”
沈珍珠听得脊背发凉,这才明白朱
;槿看似随意的安排,竟藏着这般深远的算计。她福了福身,声音不自觉发紧:“公子考虑周全,婢子定当小心行事。”
朱槿脸色陡然一沉,几步上前,屈指重重敲在沈珍珠头顶:“说了多少遍了,你不是奴婢!”
他狭长的凤眸里翻涌着不悦,“你是我的合伙人!你能帮我把官刻这盘生意盘活,咱们是拴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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