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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的夜,是被雨水浸透的。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铁皮屋顶上,出永无止境的鼓噪,像是要把这间搭在旧楼顶上的简陋铁皮屋整个敲进地底下去。屋内,一盏光秃秃的白炽灯泡悬在头顶,光线昏黄而吝啬,只勉强撕开一小片黏稠的黑暗,在潮湿霉的空气中艰难地喘息。
十八岁的刘继康蜷缩在灯泡下唯一一块干燥的地板上,背靠着一个塞满杂物的旧纸箱。他弓着背,膝盖上摊开一本边缘卷起的素描本,铅笔在粗糙的纸页上沙沙作响。笔下,日月潭的轮廓渐渐清晰,水波温柔,远处山峦起伏的线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滞涩。他停下笔,指尖烦躁地捻着铅笔的木头末端。画纸一角,几张皱巴巴的传单被随手压着,最上面一张被随手压着,最上面一张印着刺目的鲜红大字:“保家卫国!适龄青年即刻报到!”旁边配着一张年轻人穿着土绿色制服、神情僵硬的照片。日期赫然印着:oo年月日。
窗外,城市霓虹的光晕被厚厚的雨帘打散,模糊成一片片扭曲、变形的色块,红的、绿的、蓝的,诡异地流淌在湿漉漉的玻璃上。偶尔有警笛声尖利地刺破雨幕,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每一次都让刘继康握着铅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一下,指节泛白。这声音像冰冷的针,扎进他紧绷的神经里。手腕上廉价的智能手环震动了一下,显示着一条未读的官方推送,标题触目惊心:“强化防务意志,应对区域挑战——兵役新规说明会明日举行”。
“阿康!还不睡啊?”楼下传来阿嬷带着浓重闽南腔的呼唤,声音穿过雨声和薄薄的楼板,显得有些遥远和疲惫,“雨这么大,早点歇息!明天不是还要去听那个什么会?”
“就睡了,阿嬷!”刘继康提高声音应了一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试图掩盖心事的刻意轻松。他合上素描本,胡乱塞进旁边一个装旧书的纸箱里,动作仓促得像在掩藏什么罪证。那张印着日期的兵役传单也被他揉成一团,狠狠塞进角落,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刺眼的命令和“oo年”这个年份一起扔掉。他站起身,铁皮屋太小,头顶几乎要碰到那盏摇晃的灯泡。他烦躁地抓了抓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雨水冲刷得光怪陆离的夜,眼底藏着迷茫,像找不到航标的船。明天……那个说明会……他不敢深想。
就在这时——
“哐当!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巨响,毫无征兆地在他头顶炸开!震耳欲聋,瞬间盖过了所有的雨声和警笛。
刘继康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抬头!
只见头顶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豁口!冰冷的雨水裹挟着夜风,瀑布般倾泻而下!而在那豁口中央,一个模糊的人形黑影伴随着纷飞的铁皮碎片和冰冷刺骨的雨水,如同陨石般直直坠落!
“砰!”
一声沉闷的重响。
那个黑影结结实实地砸在刘继康刚才坐的位置旁边,距离他只有不到半米!地板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溅起的冰冷雨水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刘继康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堆满杂物的纸箱上,五脏六腑都像是错了位,眼前金星乱冒。
他惊魂未定地瘫坐在地板上,浑身湿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破膛而出。他瞪大眼睛,惊恐万分地望向那个从天而降的不之客。
雨水顺着豁口哗哗流下,在地板上迅汇成一小片水洼。那个摔落的身影在浑浊的光线下动了动,以一种乎寻常的敏捷翻身坐起。
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刘继康从未见过的奇特制服,质地像某种泛着冷光的金属丝线,紧贴身体线条,勾勒出利落而矫健的轮廓。银灰色为主,只在肩线和袖口处有极其细微的暗蓝色条纹。雨水打在上面,竟无法浸透,只顺着光滑的表面迅滚落。她的长是纯粹的黑色,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几缕丝黏在额角,却奇异地没有一丝狼狈感。
最令刘继康感到窒息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沉静的寒潭,深不见底。没有一丝坠落后的惊慌失措,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静和锐利。她的目光像两道实质的光束,在瞬间扫过刘继康惊恐的脸、狭小混乱的铁皮屋、屋顶那个还在漏雨的破洞,最后落在那本因撞击而滑落在地、摊开的素描本上——那上面,日月潭的轮廓刚刚成型,日期潭的轮廓刚刚成型,日期oo的字样在纸角若隐若现。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屋顶豁口处灌入的冷风呜咽着,吹动女人湿漉的梢。
她动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摔下来的不是自己。一只戴着同色系手套的手迅抬起,手腕内侧一个不起眼的银色小装置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滴”声,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光弧瞬间扫过屋顶的破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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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让刘继康毕生难忘的一幕生了。
那些被撕裂、扭曲的铁皮碎片,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又像是倒放的录像画面,违反一切物理常识地自行飞起、旋转、重新组合!仅仅两三秒钟,那个狰狞的破口消失了,,那个狰狞的破口消失了,屋顶恢复如初,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只有地板上残留的雨水和被砸歪的杂物,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并非幻觉。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
女人收回手,动作流畅自然。她站起身,环顾这间狭小的屋子,目光最终定格在刘继康身上。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警惕和力量感,银灰色的制服在昏暗灯光下流淌着微光。她朝他走来,步伐稳定,每一步都踏在潮湿的地板上,出轻微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声响,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刘继康下意识地往后缩,脊背紧紧抵住冰冷的纸箱,喉咙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恐惧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这女人……还有那诡异的修复……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意外!
女人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俯身。她的视线扫过他湿透的校服,掠过他苍白的、写满惊恐的脸,最终落在那本掉在地上的素描本上。她伸出手,不是指向他,而是指向素描本上日月潭的轮廓。
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的嘈杂,带着一种奇特的、非此地非此时的韵律感,冷冽而直接,如同冰片撞击:
“日月潭画得不错。”她的指尖悬停在纸页上方,“为什么没有长江?没有黄河?”
刘继康的大脑一片空白。长江?黄河?那是地理课本上遥远的名字,是模糊的线条和颜色,是电视新闻里偶尔掠过的宏大影像,却从未在他生活的这个小岛、这个潮湿的铁皮屋里占据过一丝真实的位置。它们属于一个庞大而模糊的概念——“大陆”,一个被各种嘈杂声音包裹着的、面目不清的远方,尤其是在这个oo年,两岸官方交流几乎冰封,民间情绪也被刻意煽动得更加紧绷。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痛,只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疑问和巨大的荒谬感压过了恐惧:“你……你是谁?你怎么……从上面……那……那是什么魔术?”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直起身,那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重新审视着他,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又像是在确认某个复杂程序中的关键参数。雨水顺着她线条清晰的下颌滴落,砸在地板的水渍里,悄无声息。
“刘继康。”她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平稳无波,“十八岁。高雄市立第三高级中学应届毕业生。父亲刘志强,十年前海难失踪。母亲林淑娟,纺织厂女工。与祖母王玉梅同住于此。”她的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铁皮屋,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台湾当局强制兵役名单第七批,编号kt-。通知已于三天前送达。”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地上那团被揉皱的、印着oo年日期的传单。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刘继康的心脏。他浑身冰凉,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的家庭,他的困境,他极力想要逃避的恐惧……在这个陌生女人口中,被如此清晰、如此冷酷地一一陈述出来,仿佛他的人生只是一份摊开的、毫无秘密可言的档案。尤其是秘密可言的档案。尤其是那个精确的编号kt-,正是他手环上记录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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