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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弃生揉了揉额头,又靠了上去。他说:“就知道你忘了。”没等程玦反应这话,瞎子的手便从腰侧掠去,抓住了他左手。这只手方才浸了烫水,紫红紫红的,像是掉了层皮般。或是晃动晃动,有风吹过,便是又痒又疼。瞎子凑上前,轻轻一呼气。那气息扎在手心,像是方才那条毛巾,用久了便发毛、发硬,刺挠得忍不住要缩回手心。手心被蹭了蹭。程玦闭上眼睛,那瞎子缩在被子里,不知在他手心里写什么。第一个字笔画有些多,第二个字便是唰唰几笔便完事,直到第三个字,横平竖直带一撇,程玦渐渐反应过来。俞弃生说:“嗯?记住了吗?”程玦:“嗯。”手不疼了,那三个字如蒲公英的绒毛般,不断蹭弄手心,痒极了。今夜月亮很圆,没什么云。那满是旧尘埃的窗,被照得荧荧发亮,照得瞎子的睫毛尖儿泛银光,程玦抬起一指,替他把那银粉蹭拭下来些。如果不是这“误会”,程玦现在应该在街边凑合。家里回不去,工地没宿舍,而这一个月又病了好些天——钱拿不多,没钱治,耽误了又拿不多……或许就这样循环下去。程玦眼帘一垂,遮住了月亮的光。他多匀了些被子过去,给那瞎子细细裹住,脖子、手腕、脚踝……不让他沾上一点冷,自己则攥着被子的一角睡着了。夜里有些凉。程玦是那种,一年到头病不了一次,病一次就来势汹汹的那种,但他没资格闲,好了个大概,便马不停蹄赶到工地上。他们的工作无需登高,把钢筋从堆放区搬去塔吊附近就行了,只是有时人手不够、机械不足时,需要上去搭把手。程玦扛着钢筋,捶了捶腰。张之平:“腰疼就别干,搬得忒慢。”程玦摆摆手,继续朝前走去。绑个安全带,上作业面什么的,张之平一般都游刃有余地推回去,这时,这老实人也会说些“腰疼”“屁股疼”之类油嘴滑舌的话,摆摆手一笑。他不去,程玦要去,他便皱着眉在一旁瞪一眼。一旁传来铃声,是隔壁高中的上课铃,程玦循声望去,去被泪水糊了眼,看不清什么。张之平一如既往蹙着眉:“咋,羡慕了?”“没。”“钱攒够了就回去念,一个高中生出来能干个啥?给人和和水泥,人不高兴了你得跪着磕俩头。”“嗯。”张之平重重吐出两口气,平了平胸腔里的火。这小孩句句有回应,句句是敷衍,上铁架也是,钢筋碎片不知道啥时就砸下,砸个骨肉稀巴烂,还是非得上去,屁都不听。“那上头叫你,你别去。”张之平一挥手。“不去,钱少。”张之平:“少不了你的,这么多人呢,可着你一个人记着……等砸成泥了,让你家里人拿碗盛回去?”张之平家中一妻一女,女儿刚上幼儿园,幼儿园离家近,配置好,就是学费不便宜。张之平觉得,孩子的教育就是不能马虎一点。闲下来时,他翻开钱夹,按着发抖的手倒点水在那塑料膜上,一抹,又一抹,然后问程玦:“看着了吗?”这时,他那素来严肃的脸上又是笑了。程玦驻足跟前。“喏,这个小女娃,漂亮不?”张之平指着。程玦点头。“整天闷个不行,点头不如开口说一个字儿……这小女娃漂亮啊,随她妈,还聪明,幼儿园老师打电话特地来夸的。”张之平看向程玦。程玦:“嗯。”的确开口了,一个字。张之平不管他,自顾自说,说这女儿平日里有多乖,说那些小绘本上的字,听一遍就会了……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下来,故作不经意地咳两声:“你说,我女儿能上天江吗?”天江是省重点,数一数二,环境好,师资强,管理松。有人说“进了天江就算两只脚踏进211”,没夸张。它每年从各初中初二筛一批人去考试,考上了直接跳过初三进高中上,那中考想考就考,不想考就作罢。程玦就是其中之一。程玦:“能。”张之平点点头。他没说他“敷衍”,没说他“闷”,只是默默把这个字安在心里头,念了一遍又一遍,那黢黑的手指一圈又一圈抚着照片上的小脸。直到红帽子来了,他仍坐着。哈两口气,又擦了擦那塑料膜,他身拍拍屁股对程玦说:“我买房子了,刚付首付,就在天江边上。”程玦静静看着他。“那边学区好,学区里面那小学初中,那都是能在市里排上号的,房价可不便宜。”张之平说着“不便宜”,自己竟高兴地笑了。程玦:“哥。”张之平摸了一鼻子灰:“等家里人都搬过去了,我就寻思寻思换个工作,在家附近做点小生意……”“什么小生意?”“买个车,烙点儿煎饼呗,每天还能回家看看孩子,多好。”张之平看着程玦。高高帅帅一小伙,看着那肩膀,便像是看到了自己小女儿。那肉嘟嘟的小脸,有一天也会长开,上高中,上大学……“现在聊着些,早了,”张之平说,“先干活吧。今天菜里头那土豆炖咸了,渴死老子了,妈的。”他喝光了水,捏成一团塑料。晚饭时,工地西边那一角围了几个人,缝隙间依稀看得见,那台阶上坐了个人。程玦打了晚饭,上前一看。俞弃生握着盲杖,扶着墙。周围围满了吃完饭,闲心看热闹的。工人们说说笑笑,指指点点,其中一个年纪小点的,可能会点外语,蹩脚地说道:“wh……whatyouwantdo?”俞弃生笑着:“中国人。”那工人尴尬得“嘿嘿”一笑。皮肤太白了,阳光下透着红血丝,小瞎子出了点儿汗,脸有些粉白粉白,远看像外国人,近看才知道这皮肤是病得发白,还带点儿青。程玦挤过人堆,走到俞弃生身旁。他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污和泥灰,便蜷起手指,拉长衣袖,塞进俞弃生手里。程玦:“跟着我走。”俞弃生盲杖轻轻在地上敲了敲,说道:“好。”他把俞弃生领到工地旁的棚子里,拿了瓶水拧开盖子,递到他手里。俞弃生喝了口水。程玦:“怎么过来了?”俞弃生:“下班了就过来了呗,今天下班早,过等会儿你一起回去……怎么,不欢迎啊?”“没有。”“没有?”俞弃生轻轻一笑,“最好是。”这里不常有工人来,不必担心哪个程玦的熟人过来,当面喊出他的名字漏馅儿。晒不到太阳,闻不到烟味儿,便让俞弃生在这儿歇着了。招工回去时天很黑了,程玦骑着自行车。车是十岁那年,爸爸给他买的,把手上断断续续的铁锈,一颠簸,便有铁皮混着棕红的粉抖落下来。后头用铁丝简易围了个台子,就是车后座了。俞弃生坐着后座,手围着程玦的腰直叹气。车骑着骑着,碾过一颗小石子儿,一颠,俞弃生便一起一落,“嘶”了一声。程玦没说话,伸手把俞弃生的手腕往自己腹部拉拉,让他抱得紧些。“嘶……唉,屁股好疼啊……”俞弃生侧脸靠着程玦。“疼?”“嗯哼,硌得慌,”俞弃生挠着程玦的后背,“得会儿脱了裤子,屁股上得被映出个网格出来。”程玦不回答。俞弃生眼里亮亮的,静静立在一旁笑,手指从盲杖顶端抚抚,都会有人怀疑他意有所指,更别提开口了。每句话,每个字,轻盈盈的如绒毛,如同小兽伸出爪,挠得人心直痒。一回家,他盲杖一扔,往床上一趴,说道:“嗯……颠得我腰疼死了。”“……所以?”“你来帮我按按?”俞弃生偏头一笑,衣角拉上一些,“脊椎两侧,又酸又疼的。”“不会。”“没让你会,就随手按按。”“哪疼?”俞弃生拽着他的手,往自己腰上放。他的腰很细,没什么肉,撩上去些衣服便能看到腰处一节一节的骨头。程玦指节抵着腰侧的肉,一下一下地按,一圈一圈地揉。便像是按了只猫仔子,一按一句“嗯”,一揉一句“啊”,一捏一句“唔”。带着喘,混着气,一字一字地连轴往外蹦。他的声音很黏腻,像是糖浆得浓稠了,用木勺子这么一搅,便糊了满满一勺,甩了甩不掉。再听下去,“柳下惠”的柳得成“攀花折柳”的柳。程玦停了手,捂上了眼睛,半天反应过来后,才把耳朵捂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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