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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的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怡红院的芭蕉叶上,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窃窃私语。袭人从宝玉屋里退出来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掩上门的那一刻,她侧耳听了一听,里头没有动静,宝玉已经睡沉了。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跳着,映出一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
她回到自己房里,解了外裳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屋子传来麝月均匀的呼吸声,秋纹和碧痕大约早就入了梦,整个怡红院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她的心还扑通扑通跳着,跳得她胸口闷。她把手按在心口上,掌心触到薄薄的中衣底下那一片温热的皮肤,忽然想起方才替宝玉宽衣时的情形。他喝了酒,整个人懒洋洋的,由着她摆弄,手臂搭在她肩上,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香,暖烘烘地拂过她的丝。她当时心跳得厉害,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很,一件一件地解,一件一件地叠好放在床头,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一丝异样。直到吹了灯退出来,她才觉得腿有些软,扶着墙走回来的。
这种日子过了多久了?她记不太清了。最初是那年夏天,她陪宝玉去秦可卿的房里午睡,那天的事她不愿意多想,但那个画面总是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像一根刺扎在记忆里,拔不掉,也忘不了。后来回了荣国府,宝玉缠着她要重温旧事,她半推半就地应了。说是半推半就,其实心里早就千肯万肯了。她是老太太拨过去的人,贴身伺候宝玉是她的本分,可伺候到床上去,那就不是本分了。她知道这不合规矩,知道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她的名声就全完了。可是宝玉要,她能不给吗?给都给了,再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但不得不说,从那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宝玉看她的眼神。以前他是主子,她是丫鬟,他对她和气,那是他的性子好,换个人他也一样和气。可有了那一层关系之后,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罩在里头,朦朦胧胧的,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亲密。有时候在众人面前,他随口叫一声“袭人”,声音和叫别人没什么两样,可她自己能听出那个字眼底下藏着的不同,那是只有她才配得上的温度。
然后是王夫人。王夫人那次单独找她说话,问起宝玉房里的事,她跪在地上,把宝玉身边那些丫头们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她说晴雯仗着生得好,整天在宝玉面前搔弄姿;她说芳官年纪虽小,却是个不安分的,整日里和宝玉拉拉扯扯;她说四儿那个小蹄子,借着端茶倒水的机会,没少在宝玉跟前卖弄。她每说一句,王夫人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到最后,王夫人握着她的手,红着眼圈说“我的儿,亏得你细心,把宝玉交给你,我才放心。”从那天起,王夫人把自己的月钱里拨出二两银子一吊钱给她,那原本是姨娘的份例。
她跪在地上磕头的时候,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这个“准姨娘”的身份就算是板上钉钉了。只差一个名分,宝玉迟早是要收她在房里的。她不急,她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再多等两年。
她开始变了,变得连自己都不太认得。
以前她伺候宝玉,尽心尽力,那是丫鬟的本分。现在她管束宝玉,理直气壮,那是姨娘的职责。以前她看着宝玉和林姑娘、史大姑娘在一处玩闹,心里酸归酸,嘴上从不说半个字。现在她不仅要说,还要说得义正辞严,好像她不是在吃醋,而是在替宝玉操心,替贾府的规矩操心。她骗过了宝钗,骗过了王夫人,甚至骗过了自己。每次她说出那些大道理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觉得自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俯瞰着那些不懂事的姑娘们。
可她没有骗过贾母。当然,这是后来的事了。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怎么就想起白天宝钗来的那一趟。宝钗坐在她屋里,问起宝玉去了哪里,她是怎么回的来着?她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一句“宝兄弟哪里还有在家的工夫”,说完就有些后悔,这话说得太怨了,不像一个丫鬟该说的话。可是宝钗不但没有不悦,反而坐了下来,跟她聊了很久,说宝玉“胡闹”,说她“识见”,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欣赏。
宝钗走了以后,她坐在窗边了很久的呆。她想起宝钗说话时的神情,温和中带着一种天然的矜贵,那是大家闺秀才有的气度,不是她这种丫鬟出身的人能比的。可宝钗夸她了,夸她“有些识见”,夸她“深可敬爱”。一个千金小姐,夸一个丫鬟,这是多大的体面?她心里美滋滋的,像是吃了一勺蜜,甜到了嗓子眼。
可是宝玉回来以后,她的好心情就全没了。
宝玉是笑着进门的,脸上还带着从林黛玉那边带过来的笑意。袭人看见那张笑脸,心里就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她当然知道他去了哪里,一大早跑过去,连梳头都在那边梳了,是史湘云给他梳的,梳好了还让林黛玉帮他系了带子。这些事她不用亲眼看见,光是用想的,就能想出一个完整的画面来。宝玉坐在梳妆台前,史湘云站在他身后,手指穿过他的头,林黛玉在旁边抿着嘴笑,三个人有说有笑,好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而她呢?她一大早就起来给他准备梳洗的东西,热水烧好了,手巾晾好了,梳子篦子都摆得整整齐齐,结果人家根本没用上,人家在那边什么都有了。
她越想越气,气到宝玉问她跟宝钗聊了什么的时候,她连话都不想说。她背对着他,假装在叠衣服,手里的衣服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就是不肯回头看他一眼。宝玉问她第一遍,她没应。问她第二遍,她才冷冷地甩出一句“你问我么?我哪里知道你们的原故。”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了?敢用这种语气跟宝玉说话?可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她索性把心一横,心想,说就说了,他能把我怎么着?
宝玉果然没有把她怎么着。他赔着笑脸,说了一句很蠢的话,她没听清,也不在乎他说了什么。她只觉得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烧得她浑身烫,烧得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她转过身来,冷笑着说出了一番连她自己都觉得过分的话“我哪里敢动气!只是从今以后别再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伏侍你,再别来支使我。我仍旧还伏侍老太太去。”
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麝月停下了手里的事情,秋纹端着的茶盏停在半空中,碧痕从门外探进半个头又缩了回去。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袭人不是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她是在用离开威胁宝玉,用回到老太太身边去来压他。这不是一个丫鬟该说的话,这不是一个丫鬟该做的事,可她说出来了,也做出来了。
宝玉愣在原地,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嘴角。他看着袭人,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眼睛里满是惊骇和茫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头看了看麝月,似乎想从她那里得到一点支持和安慰。
麝月的回答简洁而冰冷“我知道么?问你自己便明白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补得恰到好处。麝月没有替宝玉解围,反而站在了袭人这边。她用一种冷淡的态度告诉宝玉是你做错了事,是你惹了袭人生气,我们都不帮你。
宝玉彻底孤立无援了。
他站在屋子中间,像一棵被风吹断的树,东倒西歪,不知所措。他想脾气,可他知道自己理亏;他想服软,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放不下这个身段。他只能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着袭人,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着大人落。
袭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感觉里有得意,有快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她赢了,她成功地让宝玉低下了头,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好欺负的,让他明白这个屋子里不是他说了算。可是赢了这个,又有什么意义呢?她不过是个丫鬟,宝玉不过是一时被她拿住了把柄,等过几天他回过味来,还会像以前那样待她吗?
她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想。她只知道,这一刻,她是这个屋子里最有分量的人。连宝玉都要看她的脸色。
这场风波后来是怎么收场的,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她自己先软了下来,说了几句软话,宝玉顺着台阶下来了,两个人又和好了。麝月和秋纹她们也当作什么都没生过,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一切恢复了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有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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