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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拐入了西郊一片坟地。
陆昭带来的人手脚利落,很快确定了位置,铁锹破土的闷响格外清晰。
我站在稍远处,正看着,身旁阴风一卷,赵全那半透明的身影冒了出来,脸上懵懂和惊疑“元姑娘?这……这是做甚?他们是什么人?怎么……在挖我坟?”
他飘近了些,盯着那些挥锹的差役,又看看我,魂体都显得有些凌乱“这……这不合规矩吧?我娘子、明哥儿知道不?”
我一时语塞,众目睽睽之下,实在无法开口与他解释。正暗自着急,却见陆昭走了过来。
他神色如常,以为我是忧心此时没有通知张婶和明哥儿直接挖坟,目光扫过坟冢,安抚道
“惊扰亡者,实非得已。只为查明赵全真正死因,揪出害命元凶,以慰亡灵,以正律法。”他略一停顿,语气沉缓,“此事眼下需绝对隐秘,尤其不可让张婶与明哥儿知晓。凶手既能害赵全,若知晓其家人可能触及真相,恐有灭口之患。”
他这番话,条理分明,理由正当,恰好帮我回应了赵全,是为了查案,而且是在保护他的家人。
我侧目看向赵全。只见他那虚幻的脸上,惊疑慢慢褪去,嘴巴微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魂体也稳定了些。他不再理我,反而抱着臂,飘到了自己坟头正上方,以一种极其古怪的“视角”,俯瞰着差役们一锹一锹挖开覆盖在他棺椁上的泥土,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混合着茫然、关切,还有那么一点点……微妙郁闷。
坟土渐渐挖开,露出下面漆黑的棺木。赵全也跟着降低“高度”,几乎要贴到那几个挥汗如雨的差役后背,伸着脖子往里瞧,嘴里还无声地嘀咕着“小心点……哎,那边土松……别碰坏了我的碑……”
棺盖被撬开,一股陈腐气息散出。陆昭示意仵作上前,自己则侧身,将我向后挡了挡。
我正全神贯注想看清棺内情形,下意识踮脚探头,试图从他身侧寻觅视野。陆昭似乎察觉,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动,随即,我听见他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无奈的气音,侧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莞尔。
我趁他没有再阻拦,悄悄挪了半步,伸长脖颈望去。棺内,一副灰白骨架静静躺着。
赵全也飘到了棺材正上方,低头看着自己的“遗骸”,表情更加古怪了,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唏嘘,还忍不住小声评价“啧,都成这样了……当年我躺进去的时候,这寿衣料子可还行呢……”
仵作仔细查验良久,方才起身,拂去手上沾染的细微尘末,走到陆昭面前,拱手肃容禀报
“大人,依《洗冤》《平冤》诸录所载,及小人多年经验,马上风,死者临终时必有剧烈挣扎、痉挛之状。面部多呈紫绀或极度充血貌,尸体虽皮肉已腐,但颅骨受压变形或颚骨紧咬之态可窥端倪,四肢尤其指骨易因剧痛或抽搐而呈现不自然的扭曲、抓挠姿态,甚至伴有细小骨折。”
他略作停顿,指向棺内骸骨,“观此骸骨,颚骨闭合极紧,确有死前牙关紧咬之态;指骨部分呈钩曲状,掌骨亦见细微裂痕,符合死前剧痛抓握或痉挛迹象;盆骨及腿骨姿态,亦略显僵直别扭,与急症猝死挣扎之情状……确有几分吻合。”
此言一出,我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看向身旁赵全的鬼魂。他也愣住了,脸上满是错愕与急怒,连连摇头摆手“不是!我不是那样死的!”。
陆昭却神色未变,只眸光沉静地看着仵作,等待下文。
只见仵作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凝重“然,小人细察之下,发现几处蹊跷。”
他又蹲身,请大人细看此处。”他将火把引近,照亮颅骨内侧,尤其是鼻窦、蝶骨附近区域,以及脊椎骨的某些关节面,“这些骨骼相接之处,内壁颜色并非正常朽白或仅有泥土沁色,而泛出一种极为细微、却均匀的灰青色,深入骨質。此等色泽,绝非寻常血瘀或**所能形成。”
仵作又示意查看肋骨内侧近脊柱处,以及部分长骨的骨髓腔截面“这些部位,亦有类似灰青痕迹,且分布似与血脉主要循行之路相关。若是猝然中风血涌,血瘀痕迹多集中于顱頂、胸背等受压处,或臟腑對應體表,断不会如此均匀深入地渗入全身多處骨骼内壁及髓腔。”
他站起身,总结道“小人认为,死者临死前的痛苦挣扎姿态确实存在,与马上风外症有相似之处,但这相似却是药物所致!真正死因,乃是中了某种药性极其猛烈的奇毒。此毒不仅能令人迅速产生类似中风痉厥的强烈症状,更能随血行深入筋骨,在骨骼上留下此种特殊灰痕。中毒者痛苦万分,外表看来却似急症暴毙。”
仵作最后沉声道“此毒绝非寻常可见之物,药效猛烈诡谲,能致人于死地并伪造症状。具体为何毒,需取部分带异色骨殖回衙,以古法‘蒸骨’‘验釉’详加辨析,或能窥得一二。”
陆昭听罢,眼神沉静如水,只微微颔首。
我看向赵全。他愣愣地听着仵作的话,又低头看看自己的骨头,虚幻的身影晃了晃,朝着陆昭,也朝着我,缓缓地、郑重地作了个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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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原封存,勿留痕迹。”陆昭下令。
差役们开始小心收殓。赵全不再看自己的骨头,飘到一旁,默默望着他们填土,将坟堆恢复原状,只是那魂影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萧索。
一切处理停当,夜色已深。陆昭转身“该走了,送你与‘表姐’会合。”
回程马车里,沉默比来时更厚重。
“大人,”我终究还是开口,“即便证实赵全死于奇毒,但这症状类似马上风,县尉仍可推脱是仵作失察误判。青楼毙命,先入为主,似乎也说得通。我们该如何证明他是有意遮掩?”
陆昭目光落在虚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纹路。“单此一点,确难定论。”他声音平稳。
“那接下来……”
“等。”陆昭只说了一个字。
“等?”
“等仵作验毒的结果。此毒不凡,非市井可得。既能模仿急症,药效猛烈诡谲,其来源必有特殊之处。”他缓缓道,“无论是配制所需药材,流通渠道,还是可能使用过此毒的前例,追查下去,总会留下痕迹。这比直接去碰县尉或那个可能已搬空的庄子,或许更有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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