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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苍山十九峰,自洱源逶迤而下,南接大理,东望洱海,巍峨高耸,上干云霄,腰悬云带,其上白雪点苍,连绵百里,终年不化,于四季叠翠的湖畔间兀自巍然而立,冷肃雄奇,如同将天宇裁成两半。这时正是初春时节,山茶夹道,玉兰拥路,如火如荼,两骑白马拾径而上,马蹄过处,繁枝轻摆,团团锦绣,点点摇落。
行至一半,两骑渐始分开。当先一人身材长大魁伟,腰悬长剑,容姿挺拔;其後那人短手短脚,身量尚未长成,见二人距离渐远,也不出声,只夹紧马腹,奋力扬鞭追赶。又行了不多时,群翠之间托出一道山门,上书“点苍”二字,清刚峭拔,乃是用剑在石上刻得的,锋棱已钝,不知已有多少年岁。
忽然,只听山门之後远远传来一道人声,“霍兄千里赴约,小弟失迎,还望恕罪。”当先那人闻声,纵声笑道:“一别十数年,贤弟武功大进了。”声音远远送回,比之方才更响。言罢当空一鼓长鞭,发出“噼啪”一响,座下白马闻之愈发鼓起力气,四蹄上下翻飞,奔驰愈加快了。
白马行至山门之下,只见一人长身而立,含笑相待,身後三个孩童并排站着,站得虽然规矩,却伸长了头颈,眼有好奇之色。那人翻身下马,向前疾趋,板起脸道:“好哇,我道你这点苍掌门这些年在山中深居简出,原来不声不响,都收了三个高徒了!”候立那人正是点苍派掌门人钟临渊,见那人翻身下马,便迎上前去,拉过他手,回头对几个徒儿道:“还不见过霍伯伯?”三个小徒闻言上前,一齐躬身行礼,“见过霍伯伯。”
霍洪微一摆手,将三人虚扶起来,顺势打量了一番,见三人中一人稍长,大概十六七岁年纪,看来当是点苍首徒,剩下二人稍显年幼,面容相近,看来当是兄弟,他眼光只在年纪稍大的那孩子上停留片刻,随後擡头佯作不悦道:“怎麽,不请老哥哥进山?”
钟临渊微微一愣道:“不等令郎同去麽?”霍洪哼了一声,“犬子顽石之质,几步山路让他走来,好似千山万水一般,你我自去便是,不必等他。”钟临渊暗觉自己这位兄长对子嗣似乎过分严苛,却也不便直言,耳听得马蹄声近,索性拖延一阵,将三位小徒对霍洪一一介绍。
霍洪听面容相似的二人果是兄弟,一唤齐为陵,一唤齐为谷,并不如何在意;又听钟临渊的首徒名唤钟为,竟是和他一个姓氏,不禁又在那少年脸上打量一圈,见他浓眉大眼,轮廓方正,同自己义弟的和柔之表大不相同,看来并非己出。他行走江湖多年,眼光毒辣,看人无有不准,瞧这少年眼神无灵动之气,恐怕资质愚鲁,非是学武良才,义弟收其为首徒,不知他有何过人之处。正思量间,身後马蹄踢踏,他并不回头,又哼了一声,冷冷道:“霍炬,还不过来见礼?”
钟临渊向他身後看去,见一匹高大白马上伏着一个小小少年,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坐在那匹高头大马上,连马腹都夹不甚紧。他翻身跳下马,步姿有几分奇怪地走上前,对着钟临渊行礼道:“见过钟掌门。”钟临渊正要扶起他,便听霍洪从旁道:“没见到旁边的师兄弟麽?”那少年于是又道:“见过诸位师兄丶师弟。”却未正眼看那三人。
钟临渊忙将他扶起,“贤侄不必多礼。”转而又对霍洪道:“从前霍兄喜得麟儿,小弟未及祝贺,今日一见,当真如芝兰玉树,令人生羡。”霍洪微微一笑,逊谢几句,话锋忽地一转,“贤弟素知愚兄不喜拐弯抹角,今次前来赴约,特携上犬子,乃是存了些私心,想教他见识见识天外之天,免得闭门造车,夜郎自大。不知贤弟门下哪位高徒,能不吝考校指点一二?”
钟临渊微微一笑,知自己这位义兄平生最为好强,于武功一道,从前年轻时便定要与人分出个胜负,如今已有子嗣,又身为昆仑一派掌门,不便亲自动手,因此便要儿子来一较高下。他性情恬淡,不欲与人相争,却心知以义兄之性,这场比试无论如何推辞不过,于是唤来钟为道:“为儿,你来与师弟拆几招罢。”钟为应道:“是。”于是走上前来,双手抱在胸前,两肩下沉,比了个架势。
霍洪见他下盘沉稳,暗自点了点头,转身从一旁的山茶树上折下两根枝杈,一手在上面轻轻一拂,花瓣便片片而落,剩下两支光秃秃的树枝,分别递与钟为丶霍炬二人,“空手比划,无甚意思,若是用真刀真枪,恐怕难免有所损伤,你二人便以木枝为剑,比试比试罢。”
钟为接过树枝,如握木剑,剑尖向下,以示逊让,霍炬却一抖手腕,直攻而上。钟为没料到他二话不说便直接动手,失了先机,手忙脚乱地接下几招,方才站稳脚跟,整整心神迎战。他二人皆是名家之後,昆仑派百年来屹立武林,掌法丶剑法皆有独到之处,点苍派则专以用剑为长,剑法古朴,苍劲大气,又内藏其变。钟临渊要二人空手相斗,原是存了逊让之意,霍洪却折枝为剑,递给二人,则偏要攻彼之长,好显出真功夫来。
霍洪见二人斗了片刻,霍炬便已占上风,不禁微微一笑,随後又暗暗摇头。钟为一招一式皆中规中矩,颇能得点苍派剑法的古朴之意,可于奇变之道,却好似全然不曾领悟,只得其正而不得其奇,便如人断一臂,连点苍剑法的三分威力都使不出来,霍炬即便胜于此人,却也索然无味了。
另一边,齐为陵齐为谷兄弟见大师哥落在下风,不禁出声鼓气,远远地替钟为出起主意来,一人喊“攻他面门”,另一人喊“攻他下身,他下身有破绽”,一会儿又叫道:“哎呀,大师哥小心左肩”,另一人又道:“他要攻你手腕”,他二人武功尚不及钟为,十句中倒有九句不对,剩下一句侥幸中了,却也出口稍晚,已在霍炬出手之後,幸好钟为专心致志,不受其扰,只觉师弟们似在叫嚷,对其所说却丝毫不闻。反倒是霍炬听他们师兄弟三人声气相通,合力对付自己一个,心中有气,齐氏兄弟叫得越急,他便出手越狠厉,直逼得钟为捉襟见肘,疲于应对,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直滚而下。
霍炬低喝一声,一剑直刺钟为面门,钟为忙举剑相格,不料对方忽然变招,手腕一转,树枝竟斜向下而去,竟是要刺入他胸口。钟为向後急缩,全部心神系于这一根树枝小剑上,却不料左胯一麻,随後膝盖一软,就要向前跪倒,原来方才的两招皆是虚招,霍炬趁他疲于应对,反而攻他下盘,一脚踢在他腿上,随後小腿一收,顺势顶住他膝盖,要让他当衆跪在自己面前。幸好钟为虽无应变之机,平日苦练之下,身形甚稳,又性情坚强,只哼了一哼,便忍痛站直,趁对方右腿尚未收回,向下直刺。霍炬与他斗了片刻,已摸清他的脾性,知他来来去去就是那麽几招,方才出招时,便已料到若是绊他不倒,他这一剑必是如此,见他出手果然与自己所料分毫不差,不由得冷笑一声。钟为这一剑与对方尚离寸许,忽然手腕一痛,树枝脱手飞出,落在地上,原来是被霍炬打斜里刺中手腕,一道血线从手掌垂下。钟为自知已输了,一抹伤口,便要站直行礼,却不料霍炬又抢攻上来,一根树枝疾点他身上各处,枝头甚尖,他不敢用手去挡,只得连连倒退。
齐为陵叫道:“你赢就赢了,干什麽还要打!”齐为谷走上前去,捡起树枝,朝着钟为扔去,“打就打,怕了他吗?大师哥接好!”钟为眼见树枝飞来,伸手去抓,只是自己眼下正被逼得手忙脚乱,实在无暇顾及其他,这一抓便失了准头,树枝啪地落在脚下,却也无法去捡,一时之间,只有挨打的份,齐氏兄弟心中虽急,却也别无他法,只有在一旁气得干瞪眼,不住地以舌代剑,夹攻不休。
忽然,霍炬弃了树枝,一掌挥出,钟为不及他想,忙也举掌相接,却不料这一掌挥了个空,霍炬手腕急翻,与他手掌错开,忽地向前一探,已握住了他手腕,将他向前扯去。钟为这一击本就有向前之势,这时两人之力相加,他站立不住,登时便向前扑倒,土地虽软,却也摔得甚是疼痛。┆┆
他摔在地上,忙一个挺身站起,霍炬斜眼看他,本拟见到一脸懊恼不忿之色,却不料他神情淡然,面上竟还有几分惭愧,对自己抱拳道:“霍师弟,你武功甚是厉害,我不是你对手。”说罢便转身回到师兄弟之间。霍炬本已拟好相讥之辞,闻言微微一怔,挖苦的话竟说不出口,视线随他而转,落在他一旁的齐氏兄弟身上,见他二人面有不忿,一腔刻薄终是有了发泄之处,哼了一声,眼露轻蔑之意。
齐氏兄弟受此挑衅,哪里能忍,脸色涨红,对他怒目而视。齐为陵先忍不住,不顾师父与霍洪在场,怒骂道:“你好不要脸!我大师哥已经没了武器,你还要抢攻。”霍炬正等他出口,闻言一声冷笑,“你们三人合力打我一个,看来是要脸的很了。”齐为陵顿时无话可说,恨恨跺了一下脚,齐为谷接口道:“你……你个女里女气的小白脸!”
霍炬原本面带冷笑,闻言一下子铁青了脸。原来他相貌酷似其母,虽则有一个威风赫赫的父亲,自己却偏偏未承其一二,从小到大倒是没少被人认成是女孩。容貌俊美,本非恶事,可他一非戏台上的戏子,二非青楼里的小倌,堂堂江湖男儿,又是名门之後,偏偏男生女相,不免遭人耻笑。他闻言大恨,也不说话,却向着他二人走了两步。
钟临渊听他二人口出不逊,斥道:“为陵为谷,给霍师兄道歉!”齐氏兄弟见师父面色不虞,已自知失言,颇为後悔,只是要让他们给霍炬道歉,实在难以甘心,可见师父神色严厉,和平时大不相同,还是只得低头服软。齐为陵先道:“对不起,我失言了,给你道歉。”齐为谷待哥哥说完,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也道:“对不起,我失言了,给你道歉。”这一重复,虽然面色诚恳,心不甘情不愿之意却显露无疑,偏偏又指摘不出错处,霍炬哼了一哼,不再理会。
钟临渊又对霍洪道:“小徒顽劣,平日里疏于管教,还请霍兄担待。”霍洪摆了摆手,不甚在意,“小辈之间玩闹,那又算得甚麽?”
见大弟子输给对方,钟临渊却同钟为一样,一派风轻云淡,似乎不觉脸上无光,还反过来称赞了霍炬几句,霍洪心中微觉得意,嘴上却也谦逊一番。他看方才二人相斗,霍炬稍一变招,钟为便应付得手忙脚乱,即便他非自己子嗣,也非自己座下弟子,仍忍不住暗暗皱眉:学武之人,不通机变,还学个甚来?义弟武功甚高,于武学一道也有颇多过人之见,他素来引为知音,只是却收了个这样一个资质愚鲁的弟子,还是一派首徒,将来传出去,恐怕要为江湖人所耻笑。只是他二人关系虽亲近,此话却也不好直言,几次张口欲一吐为快,可看着义弟一脸淡然之色,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钟临渊素来待人宽和,见两个徒儿知错丶霍氏父子也不追究,便不再对徒儿们加以责备,转身道:“小弟已备下酒席,霍兄请罢。”霍洪比试已过,心愿已了,闻言哈哈一笑,随他向内走去。霍炬紧跟其後,腰背挺得笔直。钟为扑打着前襟土灰,缀在稍後,被齐为陵齐为谷兄弟一左一右架住手臂,拉到稍远处。钟为一愣,“二师弟,小师弟,不去吃饭吗?”
齐为陵压低声音道:“大师哥,咱们得给小白脸点颜色瞧瞧!”齐为谷帮着钟为一起扑打衣服,附和道:“就是,就是!”钟为看着二人,犹豫片刻,如实道:“非是师哥自大……只是,那个……两位师弟的功夫比起我似乎还稍有不如,不是霍师弟的对手。”
齐为陵脸色一红,在他耳边小声道:“大师哥,咱们不是和他单打独斗,咱们三个今晚找机会一起偷偷打他一顿,给你出气。”钟为摇头,“我武功确实不及他,被他打败,又有什麽好气?咱们以後练武时,再多加份努力便是。”齐为谷素来听大师哥的话,闻言默不做声,齐为陵顿足道:“大师哥,他故意摔你一跤,你看不出吗,哎!你怎麽这麽没脾气!”
钟为想起刚才那一跤,微微出神,心里暗暗寻思:那一招是怎麽回事?我明明稳住了下盘,可让他轻轻一拉,就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去。心里想着这事,一时沉吟不答。
齐为陵见他发愣,更加着急,“大师哥,你脾气好,我可不行。我和小谷自己去!”齐为谷听钟为这麽说,本来已打消了念头,这时听兄长一言,又跃跃欲试起来,也道:“对!”钟为回过神来,板起了脸,“二师弟,小师弟,我不要你们替我出气,你们也不要去。师父平日里教导我们……唔……”他对挟私报复之举深感不妥,可口舌木讷,具体是如何不妥,这时竟说不出来,只好道:“总之,不该这样干。”
齐为谷是墙头草,听他这样说,转念一想,也觉理亏,于是低头不语。齐为陵看他又一次变节,气得直抓头发。他们三人自小一块长大,感情深厚,大师哥脾气虽好,可不茍言笑,又正直得像一块木头,他们兄弟虽与他亲密无间,可让他那眼光一瞧,总是没来由地生出些敬畏来,如人对镜自照,下意识便要正正衣冠。齐为陵吐了吐舌头,垂头丧气地道:“好了好了,我不干就是了。”
钟为点点头,也不多言,和他们一起快步赶上。
【作者有话说】
致上网课的同学:“钟为这一击本就有向前之势,这时两人之力相加”请画出此时钟为的受力分析图x
---一点啰嗦:作者有些奇怪的逆反心理。比如我时常不能理解,一个美的惊为天人的男人,为啥其他男人看见他第一反应都是哇好美爱了爱了我要做哥哥的舔狗,他们还是直男吗x对于男生女相的人的评价,我认为诸葛亮评张良就挺有参考价值的:“仰其像不威,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成帝王之师。”翻译过来就是,虽然但是……真是人不可貌相爱了爱了我要做(以下划掉)
---所以出于这种心理,我们的霍炬同学作为一个身处遍地直男且审美粗犷的武侠世界里的美受(啊,我对这个词都有点ptsd),外貌不会让他被衆星捧月,还会让他心塞塞的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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