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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学武之人,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朝夕不可懈怠。用过饭後,霍洪与钟临渊久别寒暄,互叙衷肠,几个小辈只得又去习练。到了天色擦黑,钟临渊来考校一番,每人指点几句,便放他们师兄弟三人去吃晚饭。
几人走到霍炬身前时,见他还在练剑,钟为便招呼道:“霍师弟,我们去吃晚饭,你不一起吗?”霍炬看也未看他一眼,沉肩坠肘,又出一剑。倒是一旁霍洪的声音响起,“贤侄自去吃饭便是,不必等霍炬了,这一招‘木叶萧萧’他何时练明白,何时再去吃饭。”
这时天色已晚,林木昏暗,霍洪又武功高强,内息甚敛,钟为几人竟没注意到他,听他冷不丁出声,均吓了一跳,忙向他问好。
齐为陵本就不情愿叫上霍炬一起,闻言更有几分幸灾乐祸,忙扯扯钟为的袖口,“大师哥,咱们自己去吧,别打搅霍师弟用功了。你看,你对他说话,他都没空理你。”钟为没有听出他话中暗藏不满,反而觉着此言有理,点了点头道:“霍伯伯,霍师弟,那我们先去了。”
待他们吃完饭,去林中捉虫逗鸟,路过原地,霍炬还在苦练,霍洪在一旁抱臂而观,也不曾去用饭,倒是和他同甘共苦,只是面如寒霜,时不时便要出言斥责,可和他们白日里见到的与师父谈笑时神情爽朗的霍伯伯大为不同。
三人驻足看了一阵,即便是齐为陵也觉霍炬有几分可怜,不禁生出同情之意,只是对霍洪甚是害怕,再不敢发出一声。
霍炬剑尖向下,又是一招‘木叶萧萧’,还不及收剑,霍洪并起两指,疾向他点去,霍炬一愣,万没料到父亲会突然出手,变招回挡,却已不及,情急之下,忙出左手相格,霍洪手腕向下一压,已从他左手下面穿过,直点他小腹,霍炬“蹬蹬”後退两步,避开这一击,随後又使出一招‘木叶萧萧’,力道方位,和方才丝毫不差。霍洪冷哼一声,手腕一翻,一道掌力挥出,霍炬只觉右臂一阵剧痛,长剑再拿不住,直落下来,插在地上。他咬咬牙,弯腰用左手将剑拔了出来。
钟为从旁看着,不禁暗道:霍师弟应变之能比我强上千倍万倍,又这样用功,无怪我打他不过,方才霍伯伯这几招,我是无论如何都接不下来的。正寻思间,却听霍洪道:“不过一招剑法,你到今日还未练会。”霍炬低头道:“孩儿不明,请父亲示下。”
霍洪听他这样说,咧开嘴笑了一声,大有嘲弄之意,“我看你不是不明,是不服气。你方才躲过我这几招,便以为自己练得很好了,我说你未练会,你心中不以为然,是不是?”见霍炬不语,他又继续道:“天下剑法,单论一招一式,那都没什麽稀奇的,不过就是怎麽使力丶如何出剑丶攻向何处。我昆仑派的两仪剑法能够垂名当世,自然有精到之处,你体会不到,便自以为是,那也无甚不可,只是将来闯荡江湖,莫要和人说是我霍洪之子,以免辱没了我昆仑派的百年威名。”霍炬看着脚下,又道:“孩儿当真不明。”
霍洪使出一记擒拿手,已从他手中夺过剑来,“你方才使出这招‘木叶萧萧’,心里想的便只这一招,是不是?却不知这招威力所在,乃是其後藏着的七个後招。”说着,将剑横在身前,“我方才攻你小腹处,你怎麽不使‘雪拥蓝关’?不知後招,还敢说自己已练熟了,不是大言不惭麽?”霍炬不语,霍洪瞧他一眼,将剑掷在地上,随後仰头看天,“我已指点过了,你若还是不明,便是蠢如鹿豕,我也再没办法了。”
齐为陵朝着齐为谷挤挤眼睛,齐为谷会意,也朝他撇了撇嘴,他二人对视一眼,心意便通:同样都是接下那一招,後退两步躲开剑锋,还是使那劳什子的什麽“雪拥蓝关”,又有什麽分别?偏他多事,横也不满意,竖也不满意,一招一式,都非得按他心意才行。
钟临渊对徒儿甚是宽和慈爱,很少疾言厉色,他们习以为常,便以为天下的师父都是一般,这时见到霍洪这般人物,不由得既畏且恶,只敢互使眼色,到底也不敢嘟囔一句,恐怕让他听见,他即便不和师父告状,只是冷冷地瞧上他们一眼,也甚是可怖。
钟为忽然上前道:“霍伯伯,师弟这般用功,您为什麽还要骂他?”
此言一出,周围蓦地安静,霍氏父子丶齐氏兄弟,八道目光皆落在他身上。
齐为陵最先回过神来,从後扯了扯他的衣服,钟为却不理,仍是擡头直视着霍洪。霍洪愣了一愣,随後露出微笑,慈眉善目地对他道:“他虽努力,做得却不好,努力又有什麽用来?霍炬还要继续练剑,你们自去玩罢。”
他见义弟的几个徒弟在旁观看,原也不甚在意,武林中人,往往对于别人偷看自家武功多有忌讳,可一来他熟知自己义弟心地光风霁月,自不可能让徒弟前来偷师,二来要使本门剑法,需得先会使本门内功,外人学去个三招两式,也是只能得其形,不能得其神,让他们看去,倒也无甚关系。可钟为忽出此言,实在他预料之外。他久为一派掌门,虽不至于如何位高权重,可平日里也甚少有人对他有所忤逆,闻言本欲发作,但顾念着这少年毕竟是义弟的爱徒,自己不好责备,且他为人呆头呆脑,想来也不是有意顶撞,因此也不放在心上。
齐为陵松了一口气,拉上钟为就要走,钟为却一时站着不动。他每学一个新招,总是要练上七八十回才能得其要旨,再练上七八十回才能运用纯熟,最後再练七八十回才终于如臂使指,收发随心。师父教导他时,也往往是待他学会这一招後再教新招,他习以为常,丝毫不觉自己进境过慢,更无焦躁之心。在他心里,一时学不会,再练一阵也就是了,师父往往赞他努力,“努力有什麽用”一问,还是他第一次听说。
钟为看着霍洪,若有所思,只是生性木讷,想说些什麽,却说不出来,听他赶自己走,只好告辞。临走时向霍炬看了一眼,见他也正愣愣瞧着自己,钟为微微张开嘴,见霍洪山岳一般矗立在旁,好不威严,只得转身离开。
夜里,钟为吹熄了蜡烛,仰面躺在床上,心想若是他与霍炬易地而处,师父待他如此,那是怎样光景?想了一阵,心中甚是难受,不禁坐起身来。齐为陵丶齐为谷还未睡着,被他吓了一跳,“大师哥,你突然坐起来干什麽?”钟为道:“我觉着霍师弟甚是可怜。”
齐为陵翻了个身,朝向他道:“我也觉着。刚才我去撒尿,看他还在一个人练剑呢。”齐为谷也坐起来,“让我像他那个练法,我可受不了,怪不得咱们打不过他。”齐为陵哼了一声,竟没反驳。
钟为忽然翻身下床,“我去给霍师弟送些吃的,二师弟丶小师弟,你们去不去?”齐为陵张大了嘴,过了一会儿道:“我才不去呢,大师哥,你自己去吧。”齐为谷看看大师哥,又看看兄长,很是犹豫了一阵,终于抱着被子道:“那我也不去了。”钟为点点头,弯腰穿好鞋子,借着月光独自出去了。
他到厨房去,只找到几只馒头,想是来得太晚,剩菜已被倒了,只好在怀里揣了两只馒头出去。到了林中辟出的练武场,果然见霍炬仍在一招一式地演练剑法,他瞧了一阵,上前劝道:“霍师弟,你歇一歇罢。”
霍炬这次倒没再不理他,收了剑问:“你来找我做什麽?”钟为从怀里拿出两只白馒头,一齐递给他,“我给你带了点吃的。”霍炬低头看着他手里的两只馒头,却没伸手去接,“你拿走吧,我不吃。”
钟为一愣,心想原来他不饿,倒是自己多想了,于是收回手,“那好,你早些回去休息。”他想:拿出来的馒头不好再放回厨房,扔掉又太浪费,只好带回去和师弟几个分了,正好他们到了夜里就吵着说饿。他刚转过身,霍炬突然自他身後叫道:“喂!”
这时没有旁人,霍炬虽没叫他“钟师兄”,他却也知道叫的是自己,于是转过身去,听他有什麽话说。霍炬一手按着剑,五根手指将剑柄捏得死紧,叫住了他,却半天不说话。钟为却忽然想起白天想对他说的话来,“霍师弟,白日里霍伯伯在场,我未来得及说,他忒也严厉,哎……总之,我觉着你其实十分厉害。”
白日里霍洪对他说得再多,霍炬都木然以对,这时钟为一句话说完,他却忽然不能自已,脊背绷直,剑尖颤动起来,低声道:“是麽?从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过。”
钟为道:“是啊,我年纪比你大,却也打你不过,我觉着你的剑法很是厉害。方才我二师弟丶小师弟,也都这样说。”他听霍炬言语中有自伤之意,不禁劝慰道,顺便还带上了两位师弟以作证明。说完,忽然又想起什麽,又道:“何况白日里,我师父也曾赞过你的剑法,你忘了麽?”
霍炬却道:“那些人所说都非真心,只有你说的才作数。”钟为一愣,不明所以,“我的师父丶师弟,说的也都是真心的。”
霍炬摇摇头,“你不懂的。你师父称赞我,只是因为我是他义兄的儿子,他是武林前辈,成名已久,其实哪瞧得起我这一点微末的功夫?至于你的两个师弟,他们打我不过,若是说我功夫不行,岂不是把自己也包含进去了?也只好说我的功夫好,替自己解围。”这一番话,只把钟为听得目瞪口呆,有心想要反驳,却愣愣的不知说什麽好。
霍炬瞧见他一脸不明所以的神情,忽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心想只有你这人呆头呆脑,傻里傻气,说的话才真正作数。若是按他以往的性子,这话早已出口,莫说这句,即便再刻薄十倍的话也说得出来,哪管会伤到什麽人,可这时对着钟为,他却不愿出口,反将这话咽了回去。
钟为见他露出笑来,不知他心中所想,只道自己的安慰没有白费,心中也觉高兴,对他道:“那我回去了。”正要走,霍炬却又打断道:“我爹方才走之前对我说,若是我还顾及脸面,就练好了再吃饭。”他这一句没头没尾,钟为“啊”了一声,不知何意。
霍炬见他果然不解,心道对着这人非把话说到底不可,于是又继续解释:“我还未练好,并非故意不受你的好意。”钟为这才明白,点了点头,“没关系,我把馒头带回去和师弟一起吃便是。”霍炬一听,却从他手里接过馒头,坐在地上啃了起来,边吃边道:“我现在改主意了。我在这里偷偷地吃,他武功再高,却也看不到。”他饿了半天,这会儿即便是两只大白馒头,无菜无肉,连水都没有,却也吃得甚香。
钟为在他旁边和他并排坐下,瞧着他吃,忽然道:“霍师弟,你白日里摔我那一跤,是用的什麽招式?我後来自己想了许久也想不通,你能不能教给我?”霍炬吃完了馒头,拍拍手站起,“那有甚麽不能?”他见钟为起身,对他道:“你还用最後那一掌打我。”
钟为点点头,“我出掌了。”说罢挥出一掌,霍炬闪身躲开,拿住他手腕,顺着他前击之势,将他向前带去,钟为果然又站立不稳,便要扑倒,霍炬一手从他腋下穿过,一把托住了他。钟为借他之力站稳,搔了搔头。霍炬鉴貌辨色,知他还未学会,不禁好笑,问道:“你平日里习武,要练几遍才能学会?”
钟为一愣,虽不知他如何有此一问,却也照实说了。霍炬闻言,也是一愣,他自习武以来,再难的武功,也从未让人演示超过三遍,自己练习时,往往也是数遍便成,如这一招“木叶萧萧”一般後招甚多丶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招式,才需多费些功夫,但只超过半日,便遭训斥。像钟为一般,一套功夫要苦练上百遍的,他竟闻所未闻,惊奇之馀,转念却想:看他神情,似乎丝毫不觉有何不妥,钟掌门当真好涵养!若是我的话,恐怕一会儿便忍耐不了,要出言斥责,拂袖而去。转念间便想起自己父亲,不禁又是钦羡丶又是黯然。
又练习几遍,钟为才道:“我学会了。”霍炬点点头,“你对我试试。”
“好!”钟为也不推辞,“霍师弟,小心了。”霍炬笑道:“该你小心才是。”话音未落,正对钟为面门拍出一掌。钟为回忆着他方才的手段,凝神静气,见他一掌来到,身子稍错,便去捉他手腕,一握之下,向前带去。他怕当真摔着对方,这一带没使太大力,却觉手中那条手臂上生出一阵力来,反将自己更向前带去。眼看着两人要一齐摔倒,霍炬向前踏出一步,消了前倾之力,身子一拔,重又站稳,只剩下他自己一人向前俯跌。霍炬看他快要摔倒,又伸手将他托住,笑道:“这是破解这一招的招式。”
从前他刚使熟这一招时,霍洪便也如此试他,他见方才的招数练成,本来正自得意,却不料父亲突然变招,他毫无防备之下,落入彀中,被狠狠摔在地下。现在想来,大抵第一次接触这招的人难免都会如此,那时霍洪却面有怒色,嘲道:“擒拿术这麽粗浅的功夫,连多一步都想不到,你也别练武了。”说罢便拂袖而去。他从地上爬起来,又去练习这一招,只是那时他心里好像压着一块石头,说不出是什麽滋味。
钟为甚是敬佩,又道:“霍师弟,请你再教教我这招。”
霍炬回过神来,听他如此说,心道,这些擒拿之术不过是武学中的细枝末节,又是什麽了不起的东西了?但见钟为神色甚是钦佩,心知他心思单纯,绝无掺假,不由得热血冲头,除去昆仑派的本门武功之外,恨不得什麽都拿出来教给了他。昆仑山上没有什麽玩伴,他又被押着一心习武,因此性情孤僻,独来独往惯了,从不知如何与人相处,这会儿却忽然无师自通。
钟为学得甚慢,有些自己看过一眼便即学会的招式,他竟往往还要练上好久,可霍炬却无丝毫不耐,反而乐在其中——殊不知比起钟临渊的“涵养”,自己不知不觉间早已等而上之了。
【作者有话说】
实不相瞒,我写霍爹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关于某亲子综艺的某男星的吐槽视频,然後就顺手参考了一下,惨小霍惨,23333
---论一个老阴阳师为何会突然变成五讲四美好少年x
---霍炬:感觉胸前(刚刚戴上)的红领巾更鲜艳了!钟为:我的师弟,是一个好人√
---小钟呆呆的,不要嫌弃他!
------改了排版之後看着有没有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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