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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钟为低头看着单骏,虽然心中对他多有不满,可见他如此情态,不禁也生出些许不忍。他还未有所动作,便听楼梯口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随後单不语飞身上前,见了单骏,忙将他扶起。只见单不语身上衣衫灰扑扑的,显然是刚从地上爬起,就赶上楼来,他平时最爱插科打诨,这会儿却一言不发,好像哑了一般。
钟为瞧着他们,既不上前相帮,也不落井下石,只站在一旁道:“单掌门,我无意中打伤了你,确是对你不起。”
他言语之中颇为客气,好像单骏受伤,是自己有意为之。其实在场三人谁不清楚,方才乃是单骏自己向他出拳,打在他身上,然後自己震断了自个儿的手臂。钟为略去这一节不谈,只说是自己将他打伤,虽说看似是揽功于己,其实却大大避免了单骏的尴尬。他并非八面玲珑之人,自是想不到这一点,只是他生性忠厚,不爱显人之恶,这才歪打正着。
单骏闻言,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钟为话锋一转,又道:“单掌门,我与你动手,只为你口出恶语,要听你一句道歉,并非与你有甚麽仇怨。况且你本就有意捉我回去丶拷问于我,即便我不动手,你也要来害我的。只是我侥幸略胜一筹,否则现在已被你带走。你我有仇无恩,如今你受了伤,我不出手相救,须不能算是有违江湖道义。”
单骏冷笑一声,“你要杀便杀,哪来那麽多废话!”
钟为疑惑道:“我为何杀你?”
单骏道:“眼下我两条手臂都断了,自然不是你的对手,以我师弟的武功,嘿嘿……”他看了单不语一眼,“在你手里也走不了几合。你还说这麽多做甚麽?”
钟为摇摇头,“单掌门,你受了伤,现在我要杀你,确实并非全然不能做到。可你我之间并无死仇,你虽要捉我,却也没有当真将我捉去,更没有折磨于我。我若为了你未做之事而杀了你,实在没有道理。”
单不语闻言,终于开口,欢声道:“正是!正是!你打伤了我师哥,可我师哥和我宽宏大量,不与你这小辈计较,你自去罢!”
单骏听了钟为言语,先是一怔,随即又哼了一声,“偏你有这麽多的道理。”
钟为整整衣衫,神色平淡地道:“单掌门,请你好自为之,以後莫再为难于我。”他虽未说,单骏却也听出他言外之意乃是说他武功在自己之上,要自己别再自不量力丶找他的麻烦,不禁涨红了脸,大咳起来。
钟为也不与他们多言,沿着楼梯走下楼去,想起饭钱还没付,于是掏出风万里给他的钱袋,打开看了看,见里头只剩下一点碎银子,无论如何也不抵方才那顿饭钱,在全身摸了摸,也没摸出什麽值钱的东西,只得把钱袋放在柜台上,红着脸走了出去。
店老板已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只有一个账房缩在柜台後面,见了他便猛缩脖子,惊骇不已,一声都不敢出,遑论出口拦他。钟为自知理亏,也不敢多留,忙逃也似的走出店外。
他到了街上,却一时不知该向哪去。他与霍炬重逢,本是天大的好事,可现在还不到一天,霍炬便没了踪影;他答应了风万里,替他默写《九阳真经》,可眼下又联系不上他,他自己也没钱去买纸笔。
这时只剩他一个人,他本欲就此啓程去武当,却又怕一会儿霍炬回来找不见他,就此与他失散,再联系就难得很了。他想了想,于是走到酒楼侧面,贴着墙根坐下,要等霍炬会不会回来找他。▼
可他坐在墙边,一眨眼从正午等到天黑,也不见霍炬的影子,街上人来人往,走过去成百上千的人,却没一个是他。钟为心中有几分孤独,又有几分难过,更多的则是不解。他暗暗寻思,霍师弟为什麽忽然不打招呼就离开?他生甚麽气了麽?他问我他做这些是为了谁,那麽到底是为了谁?他那般激动,莫非又是因为我麽?
忽然,他心中一凛,想起曾经他还把霍炬当做“怪人”的时候,有一夜两人在山洞中曾经谈到此事,那时他问霍炬平白伤了那麽多人,是不是为那个死掉的朋友报仇,霍炬应了下来。可现在想来,那位“死掉的朋友”,不正是他自己吗?
原来霍炬那般残忍地杀了崆峒派的单杰,砍下青城派的白弋丶峨嵋派的庄伦丶嵩山派的江峰的手臂,又割掉嵩山许由人的舌头和四肢,竟全都是……全都是为了自己!
他霍然站起,手足冰冷,额头却一霎时淌下冷汗,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是不住寻思:我和他们何时结下了仇?霍师弟为何如此?他……他怎能这样!那些人……那些人……
钟为忽地一声大叫,引得路人纷纷看向了他,他自己却浑然不觉,两手攥成了拳头。
他想起来了!那些人……那些人全是当日将他与霍炬逼到崖边的江湖中人,只少不多!当时他百般哀求,都不能得脱,又无法自证清白,心中绝望已极,暗暗期盼着能有甚麽人来为他主持公道,可一直到他愤而跳崖,也不曾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却不曾想,十五年後,站出来主持公道的人,原来竟是霍炬麽?
钟为背靠着墙,睁大了眼睛,只觉那天夜里逼他上山的面孔,这会儿一张张地在他眼前浮现,他竟忽地认得了。
“你既以口舌为剑,那麽使剑的右手是不必再用了。”
“你有手有脚,却不知道挺身而出,有口有舌,却不知道仗义执言。有与没有,又有什麽差别?”
时隔一月之久,霍炬那日在峨眉山下对嵩山派谭由所说话中之意,他这时才终于明白过来。原来那一夜曾仗义出手的人,霍炬一个未动;只是出言相助丶却并未挺身而出的,他便砍去对方惯用武器的手;一言未发丶冷眼旁观的,他便砍去人家的四肢丶又割去人家的舌头;至于曾对他们出手的……如单杰那般惨状便是下场。
他怔怔地站着,一会儿如受火燎,一会儿又如坠冰窟,胸口中热血如沸,脚底板却有寒气升起。这般恩仇分明丶言出必践,这般睚眦必报丶纵情恣睢,这般阴狠刻毒丶杀人如草,将这公道主持得这般血淋淋丶战兢兢的,便是霍炬!便是他的霍师弟!而他做这些丶杀伤了这麽多人,不是为了别的,全是为了自己!
钟为两手抱着头,缓缓蹲了下来。他心中五味杂陈,思绪乱飞,浑不知想了些什麽,既恐惧,又震怒,可在这挑不出错处的堂而皇之之下,还隐隐翻涌着说不出的激情感动,如暗潮汹涌,实难平复。
他刚一察觉这个念头,便即在心中暗暗唾骂自己,可心跳如鼓,无论如何做不了假。他一面血脉奔张,一面又毛骨悚然,呆了好长一阵,渐渐下定决心,等以後见了霍师弟,一定要和他说。可具体说些什麽,他却又不知道了。
钟为心绪纷杂,贴着墙等到深夜,霍炬仍未回来,看来已走得远了。他饥肠辘辘,可身无分文,于是只得去城外觅些吃食。
他摘了几颗野果,勉强填饱了肚子,但过不多久,肚子就又叫了起来。这时他也没有什麽急事,干脆坐在树枝上,手里攥着一把石子,屏息静待。等了一阵子,草丛中果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後一团黑影动了一动,看来总算有觅食的野兔误打误撞到了这里。
钟为手中石子一弹,只听一声闷响,那团黑影晃了一晃,随後便不动了。一击得手,钟为跳下树去,拢着野兔的两只耳朵,将它提了起来。这兔子因受内伤而死,死状甚是安详,除了嘴角有一道血迹之外,看着便像是睡着了一样。钟为生好了火,却对着野兔犯了难。
他本打算到市集上重铸一把剑,是以从逍遥派夺来的那把细剑就没带在身上,霍炬的那把剑又被他留在了酒楼,这会儿他身上甚麽利器都没有,兔子便不好处理。他看了兔子一会儿,心中默念了几声得罪,随後利落地徒手将兔子扯成几块,一齐扔进了火里。
从前他在点苍山上衣食无忧,从来不需要自己打野味吃,师父自然也不会去教这些,因此他也不知道所谓的烤肉,其实应当是放在火上烤,而不是扔进火里去。等他拿着树枝把兔肉从火里扒拉出来时,几块兔肉已经黑成了焦炭,看着像是煤块一样,让人大倒胃口。
钟为瞧着它们,惆怅了一阵,无奈肚子叫声甚响,看来得事急从权。他吹凉了兔肉,皱着眉头,一口咬了下去。
然後哇地吐了出来。
过了好一阵,他口中的苦味才渐渐淡去。钟为见好好的兔子,被自己做的这样难吃,不由得替兔子觉着有几分可惜,心中暗道:我杀死它,乃是为了果腹,那没什麽好说的。可它被我烤成这样,实在是死不瞑目。我将它烤得这般难以下口,便是害得它白白死了,当真是万分对它不起。
他心中有几分愧疚,于是扒开兔肉,撕掉焦黑的外皮,留下最里面勉强还未被烤焦的一小块,一口吃掉了。接下来的几块也都如法炮制,挑挑拣拣,总算是有几口能吃,如此下来,他虽然还谈不上吃饱,但好歹肚子不再大叫了。钟为掘了个小坑,埋了剩下的兔肉,然後和衣躺在火堆旁,两手垫在脑袋下面,仰面看着天,呆呆出神。
两本《九阳真经》还揣在他身上,以他的武功,这经书在他身上多待一刻,便是多一刻的祸害,如今霍炬不知所踪,风万里也联系不上,他不妨先去武当,然後再一路向西,先回点苍山看看,最後再去西昆仑寻霍炬他们。钟为打定主意,暗暗点了点头,合眼睡去了。
他身上揣着两本经书,不敢睡得太熟,第二天天一亮,便即转醒,匆匆又吃了些果子,即啓程向东,往武当而去。
好像自从霍炬提起丶他自己也注意到自己最近饭量大增之後,不知为何,他原本还能靠果子饱腹,这时却过不多久就又饥肠辘辘,走得慢了下来。这时候,莫说是山珍海味,哪怕只有一只馒头摆在他面前,他恐怕也要食指大动丶涎水直流。
勉强赶了大半日的路,钟为终于饿得实在走不动了,正打算停下来找些东西吃,忽然听见斜前方响起脚步声,听声音便知来人脚步虚浮,武功低微,看来应当没什麽危险。他循声看去,只见一个长相凶横的光头壮汉,生得人高马大,好似铁塔一般,手中提着一把长剑,正战战兢兢地向他走来。见钟为看向自己,那壮汉提一口气,高声道:“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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