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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衆人见方才上台那二人听了霍炬一番话後,皆千恩万谢,知霍炬言必有中,见他松口,于是争相上台,好请他指点一二。霍炬果真言无不中,三两句便点出各人症结所在,上台的人受了指点,自觉受益无穷,无以为报,于是便争先为他二人点菜,不多时便摆满了一桌子。
钟为不敢辜负厚意,努力吃了一阵,桌上菜食反而越吃越多,他终于支持不住,对霍炬道:“霍师弟,你这样瘦,多吃一些罢。”
霍炬好笑道:“钟兄,我已吃了好多啦。”
钟为瞧他一眼,满眼写着不信。霍炬心道:你这阵子猛蹿个头,吃得像头牛一般多,自然看谁都觉吃得少。可他深知钟为面皮甚薄,怕自己说出此话之後,他以後便不敢多吃,要饿上一路的肚子,于是只摇头笑道:“吃不下便剩下就是,总不能撑破了肚皮。”
钟为长长呼出一口气,放下筷子,“霍师弟,你说得是。”
衆人各自比试完毕,皆有所得,人人兴高采烈。钟为将饭菜分给他们,几人干脆将桌子拼至一处,要了两坛好酒,一齐胡侃起来。
衆人谈论起方才的点苍教弟子,有人摇头叹气,有人皱眉不语,又有人愤而拍案,借着酒意怒道:“这些人跋扈惯了,在咱大理地界,不能说‘那个’教一个字不好,至于‘那个’人,更是一个字都不能提。咱们活了这麽些年,除了皇帝之外,避过谁的名讳?他娘的,偏他比皇帝还要威风!”
钟为一时不解,便问:“什麽人?是说刚才的点苍教教衆麽?”
杨承志叹了口气道:“钟少侠,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咱们这些个七尺男儿,平日里竟是因为怕惹祸上身,便从不敢直呼其名,都是‘那个’丶‘那个’的叫。哎!他娘的,贱得惯了,一时半会儿倒改不了口。”
他喝干了酒,长叹一声道:“他娘的,老子今天就犯他一次忌讳!钟少侠,现在没有外人,你又是正人,咱们也不怕和你说。在咱们这大理,不论日夜,到处都是点苍教的人四处巡逻窥探,你但凡言语中提到点苍教几个字,或是和人说起他们那个姓萧的教主,莫说你说了他一句不好,但凡你紧跟着的不是高声颂赞,那麽不管你是不是武林中人,都必会招致一顿毒打,即便你逃到天涯海角,他们也绝放你不过!”
“更有甚者,若让他们打听到你的住处,那麽不论是你父母子孙丶还是兄弟姐妹丶乃至同门师兄弟,他们也一个都不放过。收拾了你一家还嫌不够,他们还要派教衆蹲守在此,一连数日昼夜不停地四处宣扬点苍教和他们萧教主的种种好处,只要你无法脱身,便要一遍遍地听,直到你当真心服为止。这中间若是有他人路过,那也同样难逃此劫。”
“不错!”李银虎将酒碗重重拍在桌子上,脑袋一偏,露出残疾的半边脸来。衆人只见他鬓边横着一道极丑陋的刀疤,原本该是耳廓的地方,只有一个小小的圆洞,黑漆漆的,看着甚是骇人。
他高声怒道:“我这一只耳朵,便是这麽没的!从前我听点苍教的人将他们教主吹得天花乱坠,好像天上有地下无似的,便只说了一句,‘谁也没见他出手,他武功当真这般厉害麽?竟连赵真人都不是他对手?’哪知当时便涌上来几十个点苍弟子,像今天这般制住了我。”
“那时候数十人围在我身边,齐声高诵他们点苍教和萧教主的好处,说我什麽时候真心悔过,承认方才言语有失,能将点苍教的二十七般好处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他们什麽时候便放我走。”
“我听他们在我耳边苍蝇一般聒噪不休,气性上来,向着旁边一撞,正对着旁边一人的刀口,割掉了自己一边耳朵,登时便鲜血狂喷,喷到了好几个人身上,哈哈!待我正要割第二只的时候,他们却摇摇头,收了刀自己走了。”
杨承志点点头道:“他们定以为你是心服口服了,这是在自戕赎罪,因此才放过了你。”
钟为紧皱着眉头,难以置信地道:“天下岂有这般道理!难道没有人制止他们吗?莫非是萧教主武功太高,大家都不敢招惹麽?”
旁边一名唤杨祝的大汉摇摇头道:“钟少侠,杨某听你说话好像带几分咱们大理的口音,想来你应当也是咱们大理人。可想来你从小便离开大理了,因此对家乡之事有所不知。这位点苍教的萧教主,杨某只见过他一次,却也记忆颇深。那次他下山来,竟是万人簇拥,清路开道,十里开外便有教衆高呼壮威,当真是声威赫赫,不可逼视!咱们没有见识,谁也没见过皇帝,可听说即便是皇帝出游,那也没有这个排场。”
“至于他武功是高是低,毕竟他成天价地待在山上,没人当真见过他出手,因此咱们谁也不好说。只是听点苍教衆说他武功十分了得,说只要有他在,明年华山论剑,旁人也只能争一争天下第二,甚麽赵无咎丶廖九垓丶甚麽段倚天丶封振远,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
“哎!不过大家怕的丶恨的,倒不是这劳什子教主,一个人武功再高,又能高到哪里去了?难道还能天天杀人不成?大家怕的,是点苍教的数万教衆!他们一个个武功不高,可胜在人数衆多,又时常成群结队,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你的一举一动,稍有不合他们心意处便倾巢而出。咱们这些人都是一群散兵游勇,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钟为闻言,默然无语。又有一人接口道:“哎!在这儿坐着的,谁没吃过他们几次苦头?开始时大家茶馀饭後时谈起那个萧教主,话音刚落,便引来一群点苍弟子的毒打,拖家带口地死了好几十人。”
“後来大家再说起那个萧教主,只好省去‘萧’字,单单以‘教主’称之,不料还是引了他们过来。他们说普天之下,除去萧教主之外,岂有第二个人配得上这一声‘教主’的尊称?旁的‘教主’都是假的,在点苍教所及之处,但凡有人说起‘教主’二字,那必定是在暗讽他点苍派的萧教主。我们以後只好闭口不谈,若是不得已时,只好以一‘他’字相称,或是称之为‘那个人’,至于这点苍教,也只好称作‘那个’教。”Ψ
“可即便如此,还是不行。若是街头巷尾有人说出禁词来,”这人几乎下意识地便压低了声音,看来小心谨慎已是习以为常,“比方说甚麽‘德不配位’丶甚麽‘徒有虚名’丶甚麽‘名不副实’丶甚麽‘装腔作势’云云……但凡有人说出这几个词来,点苍教的人便又要勃然大怒,冲上前来,将这人往死里教训一番。”
“大家吃了苦头,便连这些词也不敢随意说了。可谁知道,到了後来,连‘天下第一’这四个字竟也说不得了。”
钟为奇怪道:“这便怪了,‘天下第一’也并非什麽坏话,他们不该忌惮才是。何况方才我听点苍教的弟子,他们自己便说过这个词,似乎还不止一次。”
那人点一点头,“是了,这个词只有他们自己能说,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那便是在反讽他们萧教主,要受‘天罚’的。”
钟为一怔,“甚麽‘天罚’?”李银虎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钟为低低“啊”了一声,想起他们方才所说点苍教的种种杀人丶折磨人的手段,不禁摇了摇头,“我年纪虽小,可也从没听过这等事,这些实在……实在……实在是离奇得很。”
他一连说了三个“实在”,引得霍炬没忍住低笑了一声,旁人各自气愤填膺,倒是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另一人也叹了口气,“可不是麽!哪怕是皇亲国戚,甚至就是皇帝皇後皇太後,咱们在街头巷尾,也能谈论两句。只要不口出妄言丶犯了忌讳,那也没人来管你。可偏偏就他萧教主半个字也说不得,说了便要招来杀身之祸,这是什麽道理!”
从方才起便不出声的一人又道:“钟少侠,你们二位武功高强,咱们有目共睹,可你们毕竟只有两个人,千万不可惹祸上身。在大理行走,万万要时刻注意,这些个忌讳要时时放在心上,无论到了甚麽时候,‘那个教’和‘那个人’都不可轻易议论,那些禁词也要少说,否则要有无穷的祸患。”
衆人听他说完,尽皆默默不语。钟为心中也老大没趣,但见他一片赤城,乃是真心为自己着想,仍是感激道:“多谢阁下提醒,我与师弟定当小心行事。”
这时已至深夜,钟为二人干脆便在这家客栈住下。钟为已知银子足够,却仍是只开了一间房。他心中对霍炬的亲近其实甚是喜爱,因此虽知二人同是男子,也知这一路上他二人的许多行事说来都有几分奇怪,却也不同他有所疏远,仍待他如常。
二人洗漱停当,刚上了床,忽听外面一下子脚步纷乱丶人声嘈杂。钟为打开窗户向外望去,只见外面亮着两排火把,看样子有数十人之多,已将客栈围住,火光一照,便见来人俱都身着官兵衣服,看来竟是官家来了。
钟为皱眉道:“霍师弟,好像惹来了官兵,也不知是何故。”霍炬披上外衫,穿鞋下床,向窗外望去一眼,却无忧色,反而笑道:“钟兄,咱们正好下去瞧瞧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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