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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亲眼见识过谢令仪翻云覆雨的手段,那巧舌能将死的说成活的,此刻绝不能再给她开口的机会!她动作粗暴地扯下自己袖口一块布条,狠狠塞进谢令仪口中。
寒风卷过旷野,死寂笼罩着对峙的双方。
谢令仪的身份太特殊了,她是自愿深入龙潭虎穴的功臣,此役大胜,她功不可没。若在众目睽睽之下,任由她被叛徒挟持甚至杀害,军心如何维系?天下人如何看待北襄?
沉重的压力压在李若澜肩头。他紧抿着唇,下颌绷得死紧,目光在李若光与谢令仪之间反复逡巡。最终,缓缓抬手,做了一个无声的手势。
“照她说的办。”李若澜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钝痛。
骏马与物资很快被牵来。李若光眼中闪过一丝狂喜,挟持着谢令仪翻身上马。她最后扫了一眼阵前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孤寂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猛地一夹马腹!
“驾——!”
骏马嘶鸣,绝尘而去,卷起漫天黄沙。
李若澜死死盯着那消失在烟尘中的背影,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几乎在同一时间,对方旬道:“跟上去……用你的‘蛇’……盯死了!”
朔风如刀,割裂着荒芜的北境旷野。两人一路向北,行至一处乱石嶙峋的岔口,李若光猛地勒住缰绳。她翻身下马,眼神冰冷扫过谢令仪,毫无预兆地伸手,“嗤啦”一声,竟粗暴地撕下了她的外衫。
沾染着暗红血迹的布料被她攥在手中,李若光扬手,血衣便被随意抛掷在反方向路上。
做完这一切,她回眸,正撞上谢令仪洞悉一切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深不见底的沉寂。
“呵,”她嗤笑出声,一步步逼近谢令仪,“皇后娘娘这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装给谁看?你真当我是那等蠢钝如猪、任你玩弄于股掌的废物么?!”
她猛地拔出水囊塞子,仰头灌下几口清水,水流顺着她紧绷的下颌线条淌下,混着尘土落在地上。她用袖子一抹嘴,那双燃烧着火焰与恨意的眸子,再次锁住谢令仪:“陈郡赤地千里,焦渴得连只蚂蚁都难寻,你告诉我,那滔天洪水里,哪儿来的、又是何等‘凑巧’的毒蛇?!”
“你身边——藏着一个能驱策百兽、翻云覆雨的奇人吧?!”
谢令仪悄然扔下耳坠,依旧沉默,仿佛一尊玉雕。这沉默却像油,泼在了李若光心头的烈焰上。
“我实在想不通!”李若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嘶哑,她围着谢令仪踱步,像一头审视猎物的母狼,“你到底哪里胜过我?!”
“论容貌?我李若光纵非绝色,亦是沙场砺出的英姿飒爽,不输你半分!”
“论家世?我父乃北襄柱石,我李氏满门忠烈,岂是你谢氏那等盘踞江南、只知风花雪月的门第可比?!”
“论权谋?!”她猛地停下脚步,眼中迸射出逼人的锐利与自傲,“我自幼随父兄浴血疆场,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于绝境之中谋一线生机!你一个长于深闺、只懂琴棋书画的娇女,拿什么与我争?!凭什么?!”
她逼近谢令仪,呼吸几乎喷在对方脸上,那困惑是如此真切,混杂着滔天的委屈与不甘:
“可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只追随你?连我兄长……我那对万事万物都冷若冰霜的兄长李若澜……他的视线,为何也会为你停留?!”
听到李若澜的名字,谢令仪眸中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李郎君与我,并无私情,三姑娘怕是误会了。”
“误会?”李若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疯狂更盛,她猛地攥住谢令仪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逼迫她与自己对视,“那梁煜呢?!”
这个名字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出。谢令仪的目光终于无法抑制地微微一颤,下意识想要闪避。
“呵,你心虚了!”李若光捕捉到那瞬间的飘移,冷笑着,看着她发间那枚木簪,“那年……你对我说‘恭贺大喜’,脸上挂着那副假惺惺的笑容,心里……怕是在狠狠嘲笑我吧?嘲笑我这个被蒙在鼓里、傻乎乎接了旨意的蠢货!”
回忆的毒刺扎进心底,李若光的眼神变得恍惚而痛苦,声音也低沉下去,回忆道:“十二岁时……我偷偷读《西厢记》。红娘那般伶俐鲜活,敢爱敢恨,像草原上最烈的马驹;崔莺莺不过是个循规蹈矩、躲在绣楼里的娇花……我不懂,那张君瑞是瞎了眼么?为何偏偏只看得见崔莺莺,却对红娘视若无睹?”
“后来……后来我身边的侍女春芽告诉我:那是写书先生定下的天命姻缘,强求不得。’”
“天命姻缘……强求不得……”李若光喃喃重复着,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点脆弱瞬间被一种毁天灭地的疯狂与不甘取代!她骤然抽出匕首,冰冷的刀锋紧贴着谢令仪下颌,一丝细微的血线瞬间沁出。
她凑近谢令仪,鼻尖几乎相触,一字一句,从齿缝里迸出,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与诅咒:“他们说这是天命?好!好一个天命!”
“它弃我如敝履,断我生路,将我踩入泥淖……那我李若光今日便偏要——”
“用这手中刀,劈开这无眼的老天!”
“我要它睁大眼睛看清楚——它当初选错了人!它定下的天命……狗屁不如!”
晨光熹微,碎金般的光线穿过草地,堪堪落在李若光唇角耳廓上,将那小巧的耳尖镀了层晃眼的金边儿。少女当年御街打马、意气风发的模样,终究是湮没在了时光深处,再不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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