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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光胸中郁气稍泄,猛地一拽缰绳,调转马头便向东疾驰。蹄声踏碎荒原寂静,她们已深入昔年戎狄牧马之地,再往东,便是羌族盘踞的十万大山。那里层峦叠嶂、林深似海,一旦藏匿其中,便如泥牛入海,踪迹难寻。
天光彻底撕破夜幕,北斗星芒隐退。李若光勒住奔马,终于停下。一夜奔逃,全赖星辰指路。此刻骄阳初升,光影流移,她不敢再贸然前行——这浩瀚天地,最易吞噬迷途之人。
路过一片白桦林时,她翻身下马,将依旧昏沉的谢令仪牢牢缚于树干。正欲牵马去寻水源,身后却传来谢令仪微哑却清晰的声音:“枝梢皆东倾,风自西来,西处地势必高。向东,必有水源……”
李若光身形一顿,蓦然回首,眼神复杂地落在谢令仪苍白的脸上。薄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那些刻薄的狠话终是咽了回去。辨位、寻源、察地……这些行军布阵的硬本事,竟被一个深闺娇女信口道破?她心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异。
若她……不是谢令仪就好了。这念头荒谬地划过心尖,李若光烦躁地扯了扯缰绳,依言牵马向东行去,背影透着一丝仓皇。
待她身影没入林间,一只通体嫩黄的鹦鹉悄无声息地落在谢令仪肩头,黑豆似的眼珠骨碌碌一转,歪着脑袋,发出一声试探的:“嘎?”
下一瞬,方旬领着数名护卫如鬼魅般现身,动作迅疾地为她解开束缚,语带焦灼:“家主!几只森蚺嗅到您的血迹,寻到了撕破的血衣碎片。琅玡这厮……”他瞥了眼鹦鹉,无奈又庆幸,“最爱亮闪闪的物件,竟在附近衔到了这个!”他摊开掌心,一枚剔透的玛瑙耳坠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血光。
谢令仪指尖捻过那枚熟悉的耳坠,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她顺手将耳坠挂在鹦鹉颈间蓬松的翎羽上,低低一笑,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这回多亏了你这小财迷。回去……给你加鸡腿。”
“嘎!要——金——子!”琅玡飞回方旬肩头,扯着嗓子大声讨价还价,惹得众人紧绷的神经一松,低笑声在林中漾开。
“哐啷——!”
一声突兀的碎石滚落声自身后炸响!众人悚然回头,只见李若光不知何时折返,正僵立在数丈开外。晨光勾勒出她瞬间褪尽血色的侧脸。四目相对的刹那,惊骇如电流窜过脊背,她几乎本能地转身就逃。
亲卫反应极快,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谢令仪在身后急急喊着:“别伤她——”
几人追着李若光来到崖边,身后便是万丈深渊,唯余一条两寸宽的朽木吊桥,通向未知的彼岸。那桥身早已被岁月侵蚀,遍布青苔藤蔓,仿佛一条垂死的巨蟒,在风中微微颤栗,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谢令仪气喘吁吁地拨开人群,只见李若光半只脚已踏在那摇摇欲坠的吊桥上。少女侧过身,山风扬起她散乱的鬓发,露出一双淬了寒冰又燃着烈火的眸子,凶狠地剜过追来的每一个人。
“三姑娘!”谢令仪的声音带着急促与惊惶,“羌族以山狼为图腾圣灵,你这一身狼皮裙过去,无异于踏碎他们祖宗的脊骨,哪……哪还有半分活路可言?”
李若光闻言,竟低低地笑了出来。她缓缓收回那只悬在深渊之上的脚,目光沉沉锁住谢令仪,唇边勾起一抹近乎凄凉的弧度:“你又知道?”
“什……什么?”谢令仪被她眼中那抹悲怆刺得一怔,竟有些茫然。
“读书多……就当真无所不知了吗?”李若光抬手,狠狠抹过眼角,却抹不尽那汹涌而出的湿意,声音哽咽得不成调,“你知道这么多大道理,可知道……我如今该往哪里走?!”
她猛地向后踉跄半步,崖边碎石簌簌滚落,坠入无底深涧,那沉闷的撞击声惊得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心提到了嗓子眼。
谢令仪脸色煞白,再不敢有丝毫刺激,只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半步,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如同哄劝一只濒死的幼兽:“羌族排外,你若无处可去……随我回广平,可好?你也曾说过的,你行军打仗无有不会……过往种种,我们……我们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李若光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咀嚼着世间最苦的黄连。晶莹的泪珠终于挣脱眼眶,顺着她沾满尘土的脸颊滚落,“可我偏要纠缠!”
她单薄的身躯在崖边摇摇欲坠,宽大的衣袍被山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卷入虚空。“你是天命所归……可我李若光,偏要胜你一筹!”她几乎是嘶吼出来:“我的生路——我自己定!”
目光最后掠过谢令仪发间那支桔梗木簪,李若光又狠狠抹了把脸:“桔梗花……也没什么了不起。”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来世……来世我要做白桦!我才不做什么攀附的娇花!”
“砰——!”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道决绝的身影已如折翼的孤鸿,义无反顾地纵身跃下。
狂风瞬间吞没了她最后的身影,只余下山涧深处传来的了了呜咽的风声,在空旷的崖顶盘旋不去,徒留崖上众人一片死寂的骇然。
突厥王庭易主,这场席卷北境的烽烟终是偃旗息鼓。段怀临一道圣旨递至边关,邀诸方势力入京“叙话”。凉州温氏将此视为论功行赏的契机,其余人等,却无不嗅到了那旨意背后试探与杀机。
梁煜重伤在身,此刻入京,无异于将肥水寨的底牌暴露于虎狼之前。几番权衡,终是定策:由广平、陇西轻骑精锐护持,先送梁煜经益州借道,返回青州整饬军马。待其元气稍复,再与广平军合兵,共谋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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