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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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飞鸽传书(第1页)

夏季暑气蒸腾,丞相府庭院里浓荫匝地,蝉鸣声声。孝珩坐在廊下青石案前,画笔蘸了颜料,正垂眸细细勾勒。他屏气凝神,笔墨落处,鸽子的模样一只只逐渐成型。孝琬与孝瓘追了半晌蜻蜓,满头薄汗,蹑手蹑脚凑到案前,两颗小脑袋紧紧挨在一起。麻纸上的鸽羽深浅有致,或敛翅静立,或微展羽翼,鲜活得仿佛下一瞬就要扑棱着飞走。“二哥,你画得也太像了!”孝琬大声惊叹,伸手轻轻碰了碰干透的墨痕。孝珩缓缓收笔,温声道:“是父王的鸽子,不怕人。我刚发现的,看着好玩,便画下来了。”两人当即拉着孝珩,兴冲冲往书斋跑去。刚进院门,便见几羽鸽子散落其间,灰白羽交错,或啄食地上谷料,或栖在窗棂上咕咕轻叫。孝瓘怯生生伸出小手,竟有一只鸽子慢悠悠踱到他掌心,柔软的羽翼蹭过指尖。他本就生得粉雕玉琢,这一笑,眉眼弯弯,像颗糖化在暖光里。三个孩童欢喜不已,玩闹许久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跑回主院时,孝琬依旧兴奋难抑,直奔坐在廊下摇扇纳凉的元仲华身边。“母妃!母妃!”他拽着元仲华的衣袖,小脸涨得通红,“父王院里养了好多鸽子,一点都不怕人,太好玩了!”元仲华轻摇的扇子停住了。她主持中馈多年,府中大小事务皆有账册可循,从不知书斋后院养了鸽子。她垂眸看着雀跃的稚子,神色依旧温婉,只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缓步走来的孝珩。“孝珩,那些鸽子,一直在书斋院里也不乱飞?”“嗯,没乱飞。”孝珩认真回道。元仲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柄。这般驯熟的鸽子,分明是用来递信的。她没再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摇扇的节奏恢复如常。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高澄迈步而入,一身青色薄锦袍,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见了孩子们,唇角不觉上扬。他看向元仲华,语气平缓:“收拾一下,随孤去晋阳宫探望蠕蠕公主。”元仲华颔首应下,刚欲起身,孝琬已扑到高澄身前,仰着小脸死死拽住他的衣袍:“父王!您养的鸽子能不能给我一只?我想拿着玩!”“不行。”高澄垂眸,毫无余地。“不过是鸽子嘛,给我一只又何妨!”孝琬不依,拽着他的衣袍轻轻摇晃。“说了不行。”高澄眉头微蹙。孝琬不服气,仰着小脸追问:“那鸽子到底是做什么的?您养这么多,也不给我们玩!”高澄弹了他一个脑瓜崩:“玩玩玩,就知道玩。字练得怎么样了?”孝琬捂着额头,孝瓘在旁边抿着嘴偷偷笑。高澄不再多说,看向元仲华:“尽快收拾,别耽搁。”元仲华垂眸应声。孝琬小嘴撅得能挂油瓶:“父王!好父王!那么多只,给我一只又怎么了!哼!”“就不给你。”“哼!小气鬼!”孝琬一把抓起孝瓘的手,作势就要往后院跑,看架势要自己去逮一只。高澄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回来,两只手搓着他肉嘟嘟的脸蛋,笑声里全是戏谑:“别闹了。等父王忙完,送你一只西域小犬,可比鸽子好玩多了。”孝琬被搓着脸,声音含含糊糊的,眼睛却倏地亮了:“真的?我要!我要!”他已经掰着指头开始数了,“给大哥一只,二哥一只,四弟也要——五弟太小了,不能养,会咬他!”“延宗那份先欠着,等他长大点再补。”高澄揉了揉孝瓘的头,这孩子没吭声,眼睛却也亮晶晶地望着自己。他一手牵着一个往廊下走,心想,一人一只,家里真要成狗窝了。孝琬欢呼一声,松开他的手便往主院跑,边跑边喊:“大哥!父王要给我们小犬!一人一只!”“你大哥不是小孩了,没他的份。”高澄在他身后喊。孝琬早跑没影了。他哭笑不得地看着那背影,孝瓘还站在手边,仰头看他。他低头拍拍孝瓘的后脑勺:“陪你三哥玩去吧。”孝瓘点点头,笑着跑了。高澄往书斋后院看了一眼。那群鸽子还在架上,咕咕轻鸣,浑然不知自己刚逃过一劫。----------------------------------------盛夏溽热入侵晋阳宫,殿宇高墙锁着沉沉滞闷。蠕蠕公主已有数月身孕,本就怀相辛苦,连日被暑气缠得寝食难安。高澄携元仲华同来探望,不过是循礼走一遭——柔然亲卫还驻扎在城外,不见到孩子出世便不会撤走。他入殿后懒懒倚在座中,神色散漫,指尖拨弄着腰间蹀躞上的金玉,发出细碎声响,百无聊赖。郁久闾氏本就满腹委屈,陡然见了高澄这副敷衍模样,眼眶霎时便红了。她不肯学汉语,惯说母话,鲜卑话只会几句粗浅的,连和他沟通都费劲。她别过脸去,不再看他。柔然侍女瞧得主子难受,俯身抚慰了几句,然后直起身,转向高澄。她的鲜卑话说得生涩拗口,一字一顿:“公主身子不畅。夏天宫里燥热,受不住。想出去散一散心,或者换一处清凉的地方住。”高澄听了没反应,指尖仍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蹀躞带,俊美的脸上毫无波澜。他听懂了,只是不想接。元仲华沉吟片刻,语气温缓:“城外龙山行宫依山傍林,比宫内凉爽许多,最宜避暑安胎。如今也空着无人居住,倒不如……”话音未落,高澄已抬眼看了过来。他将茶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微微偏了头,目光在元仲华脸上停了片刻。“城外山路崎岖,公主经不起颠簸。此事不必再议。多调些冰鉴来,太医署每日增派两名医女值守,好生照料便是。”他转向郁久闾氏,忽然用柔然语说了一句。发音不算流利,却足以让她听懂。“你好好休息。生活所需,一应满足。”说完便站起身,理了理袍袖。“夫人若得空,便进宫多陪陪公主,也省得她闷。”三言两语,便将此事翻了过去。元仲华垂眸应下,神色依旧温婉。殿中冰鉴缓缓融着,水珠沿着铜壁滑落,滴答作响。郁久闾氏安静地坐着,手覆在小腹上。没想到他会几句柔然话。他什么时候会的?大婚那晚,自己曾用柔然话低声说过一句“至少草原上的风是自由的”,他能听懂了吗?他给了她尊荣,却没给她一个丈夫应给的在意。她看了元仲华一眼,忽然觉得她们都是一样的——身不由己。不知远在长安的姐姐此刻是否也这样坐着,望着北边的天空,想起她们小时候在草原上追着风跑。姐姐嫁的不是权臣,是个傀儡皇帝。谁又比谁好到哪去。她不知道姐姐过得好不好,就像姐姐也不知道她在这座闷热的宫殿里,已经学会了不哭,学会了把手覆在小腹上,学会了把期待降到最低——只要丈夫偶尔来看她一次,只要他说一句她能听懂的话。那就够了。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这里有一个孩子,是渤海王的,也是她的。等她生下这个孩子,就有人陪她了。她可以教他说柔然话,可以告诉他草原上的风是什么味道。这么想着,她终于能好好休息了。----------------------------------------丞相府书斋后院,梧桐浓荫蔽日,满院清寂。那群驯熟的信鸽栖在架上,咕咕轻鸣,白羽沾着树荫漏下的碎光,温顺得任由人近前。高澄从晋阳宫回来后,卸了冠带,只着一身轻薄常袍,散漫倚在书斋案前。眉眼松快,唇角噙着几分随性的笑,他提笔蘸墨,略一思忖,落笔便带了几分不正经。麻纸上墨迹利落洒脱,先是邀功——“今日府里孩子缠着要讨鸽子玩,亏我拦得紧,回头你可要记我的情。”搁笔起身,踱到后院。屏退左右,独自蹲下身,从碟中拈了几粒谷子,挨个递到喙边。一只白羽鸽温顺地凑过来,就着他掌心啄了几下,他指尖轻轻抚过它蓬松的羽翼,低声开口:“吃饱了就飞快点,别在路上贪玩儿。”鸽子啄完最后一粒谷子,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回案续笔。叮嘱的话写来顺手:“山中虽比城内阴凉,也别久坐风口;新进的葡萄已让人送去,知道你会爱吃;朝事绊身暂不能上山,抽空必见。”末了笔锋一转,竟跟几只飞禽吃起醋来:“这群鸽子想见你便能飞去,倒比我自在。”最后一句收得霸道又缱绻:“不许夜里吹风望着山下苦等。想我就即刻放鸽,我见鸽必回。”写罢,将信笺细细卷好,起身走到鸽架前,伸手拢住那羽白鸽,把小笺系在鸽足银环上。指腹缓缓抚过蓬松羽翼,抬手一扬,白鸽振翅腾空,掠过丞相府飞檐,穿破夏日流云,径直往西南方向飞去。高澄立在院中,俊美的侧脸被树荫碎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仰头望着那道白影消失在云层深处,唇角还挂着那抹未散的笑意。龙山行宫内,风穿山林,蝉声绕廊。元玉仪正闲坐廊下纳凉,指尖拈着一颗葡萄,懒懒地送进嘴里。山间岁月悠长,她乌发松挽,一身碧色纱衣,衬得眉眼愈发清艳。忽闻熟悉鸽哨声划破蝉鸣,她抬眸望去,那只白羽信鸽已盘旋落下,轻轻栖在案边。她眉眼当即柔了下来,俯身解下笺纸徐徐展开。字迹张扬,先是邀功,再是叮嘱,而后竟一本正经地跟鸽子争宠。读着读着,唇角不自觉弯起。看到那句“想见你便能飞去,倒比我自在”,笑意微顿,指尖在纸边轻轻捏了一下。这人素来嘴硬,怎么写起信来像换了个人。她把信笺搁在膝上,抬头望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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