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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因为天顺十年临安十四州节度使集体叛乱,攻上晏都之后,虽然最后归于平息,地方各地节度使协助朝廷禁军一起攻破节度使,但这起事件造成的后果难以预料。在此之后,每隔几个月各个地方的节度使就会和朝中禁军一般,定期更换地方。有从南方调到北方,也有从北方调到南方;有从东方调到西方,也有从西方调到东方的。
而这个月初,地方节度使刚更换完,现在广信地区的节度使正是司马煜。
君虞沉思许久,默默地抬起头,他声音有些干涸嘶哑:“所以,袁大使认为‘梧塘’只是对于‘紫星子走私’一案的表象,更深层的是从六年前的那场骇人听闻的叛乱开始,幕后之人便开始在暗处导演着这一切。”
良久,补充道:“袁大使,我猜的对不对?”
此情此景,君虞心底不禁浮现出唐朝时期李白所写的一首诗——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说了这么久,想必二位都渴了吧。”贾秋实这个时候,命侍从将早已冷掉的茶水换新,于是继续道,“‘紫星子走私’一案牵扯到‘梧塘’,而坠落百年的‘梧塘’竟然在北明身处内忧外患之局,水深火热之中复出,这背后之人看来极为聪明。”
“贾司使又是什么高见?”袁义山明知故问。
贾秋实挑眉,歪嘴笑道:“动一辄而牵万卒,乃是兵家常态。”他用指尖敲打了一下厚实的桌面,发出细微的响动,“他既引导我们步步走近他,又在走近他的路上将我们一一杀掉。我们都是他的棋子,是他的笼中鸟——所以这条追查真相的道路注定是条通天道,困难无比,也可能会遭遇任何不测,无法预料的那种。”
袁义山往后靠到椅背上,此刻他的姿态颇为悠闲:“我知你崇尚儒学,可我不一样,比起仁政之儒,我更喜欢清淡之道。老子有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他顿了顿,指尖凭空比划了几下,“这个世间祸福相依,祸福相惜,哪怕最后我们都会死,可总会有人活。”
“我们会在广信多逗留几日,足够将‘紫星子走私’一案探查清楚,如果再幸运一点,或许能够拨开六年前的迷雾,获得一点线索。”袁义山站起身,走到议事厅的门口,对贾秋实说道,“多谢今晚之招待,下次贾司使想来晏都,不妨写信告诉我,我自然会更好地招待贾司使。”
走出议事厅,远处是一望无尽的海。在清冷的月光下,浮动着皎洁的光斑,熠熠生辉,是苍穹掉落下来的星光。
天上有星子,地上也有星子。
都可以让人沉溺其中。
翌日,雨水纷飞,海浪涛涛。
君虞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将榻边的窗户打开。细密的雨水伴着微凉的海风从窗棂吹来,君虞打了一阵哆嗦,方才清醒过来。
简单地披了一件衣裳,摇摇晃晃、迷迷糊糊地打开门,就看到袁义山早已穿戴整齐,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外,手中还提着一个油灯。
“袁大使。”君虞叫了一声袁义山,又疑惑不解地道,“是现在就要去见司马煜了吗?”
谁想,此话一出,便引起袁义山一阵发笑。他侧头斜着身子,倚靠着门框,闲暇慵懒地道:“时辰还早,不如我们去庭中听听雨声,顺便聊聊天。”
主子的话不答应也得答应,即便君虞再不情愿,也还是让袁义山稍等片刻,从屋内换好衣服,系好头发,就跟着袁义山下楼了。
走下楼梯,再绕过几根侧柱,掀起帘子,就到了市舶司内所设置的大块庭院。月亮还未下沉,太阳还未升起,时候更早,可市舶司内的官员依旧热闹,熬夜批着货物,计算着交易数量,每个官员的脸上都有着浓烈的黑眼圈。
贾秋实体谅两人,特意为他们安排了两间靠走廊里边,偏安一隅的房间,目的就是让两人好好休息,不要被官员的动静惊醒,耽误了休憩。但贾秋实还是算错了一步,那就是袁义山会自己失眠。
“做了一个噩梦。”袁义山找了一个足够遮雨的地方,站定好身躯后,便兀自地说道,“我梦到东厂没了、周博云没了、宫春槐没了整个北明所有强有力的支柱皆都在一夜之间覆灭。”
他有些悲怆的声音掺杂在这茫茫细雨之中,耳畔还时而传来一阵阵波涛滚滚的温柔声音。天上未亮,地上结霜。袁义山靠着柱子,说完这番话便没了下文,至余留下没来由的绝望。
君虞低下头,抬起脚,踢了踢一旁的石子。和袁义山相处这么多天,他从一开始的害怕、胆战心惊,到现在能和袁义山并肩站立,畅谈心腹,何尝不是一种进步。
“漠北还在吗?”君虞问道,“只要漠北还在一日,北明就不会倒下。”
袁义山闻言,眨了眨眼睛,很狂瞳孔处便布满许多湿润的色彩。原以为是雨水落进了眼睛里,后知后觉间才发现,那是自己的泪水。他读过的隋唐五代史不胜其数,更别提宋元史更是众之多多。
看着满天的细雨,他抬起手捧起了一汪雨水,雨水从他的指缝间隙游过,滚到地上。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物——南唐后主李煜。时到今日,他才发现自己和李煜也有些相像,但差别更大。
李煜好歹是个皇帝,虽身不在皇帝,心也不在,但他就是一个皇帝,登基戴冠,名副其实的那种皇帝。但袁义山自己却有些失语,想当皇帝的是自己,在皇权面前退缩的也是自己,这一切都来自于自己身世埋在骨骼之中的谦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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