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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户所的嘉奖和赏赐,如同给羊角堡这架疲惫不堪的机器注入了些许珍贵的润滑油,虽然依旧吱嘎作响,但运转的势头却明显轻快了许多。粮食和布匹的输入,暂时缓解了最迫切的生存压力,而那纸嘉奖令,更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每个人的心里。
林天的“代管队官”之职有了名分,行事更加名正言顺。他并未因这点成绩而松懈,反而更加忙碌。每日里,校场上的操练声依旧是最早响起、最晚停歇的号角。经历了实战的考验和物资的初步改善,士卒们的精气神有了显着变化。以往那种混吃等死的麻木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严格纪律和共同目标凝聚起来的专注。队列更加整齐,号令执行更加迅速,简单的阵型变换也有了些许模样。虽然装备依旧破烂,但握矛的手更稳,射箭的眼更准,挥刀的臂更有力。
林天开始尝试更复杂的战术演练。他将三十余人混编,模拟小队遭遇战、掩护撤退、依托地形防御等sarios(场景)。他亲自示范,不厌其烦地讲解要点,甚至让王五扮演凶悍的“鞑子”,带着一队人进行对抗演练。起初自然是笑话百出,“伤亡”惨重,但在一片哄笑和汗水中,最基本的战场配合意识和应变能力,正在一点点地植入这些原本只是农夫和溃兵的汉子脑中。
赵瘸子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制箭上。他在堡内角落搭了个简陋的棚子,搜集一切可用的木料,按照林天指点的方法,精心选材、削直、打磨、粘羽。他甚至尝试着用收集来的废旧铁片,在唯一那口破铁锅改造的炉子上烧红了,敲打出一些粗糙但比骨镞更致命的铁箭头。当他将第一批二十支做工精良、箭杆笔直、箭羽整齐的新箭呈给林天时,林天试射之后,也忍不住点头称赞。
“好箭!赵瘸子,你这手艺,堪称堡内一绝!”林天抚摸着光滑的箭杆,毫不吝啬地夸奖,“以后弓弩手的箭矢,就全靠你了。需要什么材料,直接报给我。”
赵瘸子激动得满脸放光,胸脯挺得老高,仿佛年轻了十岁,连声保证:“林头儿放心!绝误不了事!绝误不了!”他现在走路都带风,看谁都觉得不如自己这手制箭的本事有用,连对王逵说话,腰杆都下意识挺直了几分。
伤兵营在刘老倌和林天的共同努力下,也勉强有了些“医营”的样子。虽然依旧缺医少药,但沸水消毒、定期更换包扎成了铁律。刘老倌甚至跟着林天,认了几味最常见的止血消炎的草药,时不时带着伤愈的张狗儿等人去堡外近处采集。那个曾被林天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年轻士兵,如今成了刘老倌最得力的助手,也对林天死心塌地。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堡墙被进一步加固,壕沟被挖深,还设置了几个简陋的拒马。菜园里的苗子绿油油地舒展着叶片。与邻堡的交易虽然依旧要防着李麻子耍滑头,但总算维持着运转。
然而,林天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百户所的嘉奖带来了好处,也带来了更高的关注度和潜在的风险。鞑子游骑虽然那次退去后未见大规模行动,但零星的身影依旧不时在远方地平线上出现,如同阴云般笼罩不去。而且,他总觉得,李麻子那次吃瘪后,不会就此善罢甘休。那种小人阴毒的眼神,他记得很清楚。
这种隐隐的不安,在几天后的一个黄昏得到了证实。
那日轮到张狗儿带一队新兵负责堡墙西侧的夜哨。张狗儿伤愈后愈发机灵肯干,林天有意培养他,便将巡哨的要领和注意事项细细叮嘱了他。夜幕降临后,寒风渐起,堡外旷野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张狗儿不敢怠慢,带着两个新兵,沿着西墙仔细巡视。行至一处较为偏僻、墙根外灌木丛生的地段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你们听,是不是有什么动静?”他压低声音,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墙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两个新兵立刻紧张起来,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寒风呼啸,枯草摇摆,似乎并无异样。
“狗儿哥,是风声吧?”一个新兵小声道,声音有些发颤。
张狗儿皱紧眉头,摇了摇头,他的耳朵比常人更灵。他缓缓趴下身,将耳朵贴近冰冷的地面。
隐约地,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声和枯草摩擦的窸窣声,从墙外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像是有人或动物在极其小心地移动。
“不对!”张狗儿猛地抬起头,脸色凝重,“外面有东西!不是野兽,是人!”
他立刻起身,对一名新兵道:“你快去!禀报林头儿和总旗大人!西墙外有可疑动静!快去!”
那新兵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跑下墙去。
张狗儿则和另一名新兵伏在垛口后,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心脏怦怦直跳,手心全是冷汗。黑暗中,似乎有几点模糊的黑影在极远的地方晃动了一下,又迅速消失不见。
很快,林天和王逵带着王五等几名老卒匆匆赶了上来。
“怎么回事?”林天低声问道,目光锐利如刀,扫向墙外。
张狗儿连忙将自己听到和看到
;的细微迹象汇报了一遍。
王逵脸色一沉:“妈的,难道是鞑子夜袭?”他立刻就要下令敲钟。
“大人且慢!”林天阻止了他,凝神倾听观察了片刻,“声音很远,动静很小,不像是大军调动。倒像是……探路的哨探。”
“哨探?”王逵一愣。
“嗯,”林天点头,神色冷峻,“或许是鞑子换了策略,派精干人手夜间抵近侦察。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宵小之辈。”他想到了李麻子,心中那份不安愈发强烈。
他转身对王五道:“王哥,传令下去,今夜哨戒加倍!暗哨也派出去,伏在墙根死角,一旦发现有人试图攀墙,立刻发信号!其余人,衣不卸甲,刀不离手,随时准备厮杀!”
“是!”王五领命,立刻下去安排。
整个羊角堡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瞬间再次紧绷起来。火把被尽量减少,堡内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之中,只有寒风掠过垛口发出的呜咽声,以及士卒们紧张的心跳声。
林天和王逵亲自守在西门附近,目光穿透黑暗,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然而,墙外除了风声,再无任何动静。那模糊的黑影和细微的声响,仿佛只是众人的幻觉。
一直守到后半夜,依旧一无所获。
“难道是听错了?”王逵熬得眼睛发红,有些烦躁地低声道。
林天缓缓摇头,目光依旧紧盯着黑暗:“不会。张狗儿耳朵灵,不会听错。对方极其谨慎,可能只是远远窥探,发现我们戒备森严,就退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这更说明问题。如果是鞑子哨探,不会如此轻易放弃。我担心……是冲着我们刚得来的那点粮食布匹来的。”
王逵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土匪?还是……其他堡寨红了眼的溃兵?在这无法无天的边地,什么都可能发生。
“妈的,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王逵恨恨骂道。
林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山雨欲来风满楼。这短暂的平静之下,恐怕正酝酿着更大的风暴。敌人或许不再是正面而来的鞑子铁骑,而是隐藏在更黑暗处的毒牙。
这一夜,羊角堡无人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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