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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生气归生气,真让她去硬碰硬的对峙还是不敢的,毕竟他是董事长的亲儿子,指头一敲就能让她立马拎包走人,她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怂了。刚才还几乎要被当武器使的长柄伞,突然就变成瑟瑟发抖时拄的拐。
走廊人声奚落,雨势听着像变大了,大小珠落似要凿穿楼宇,透过半透明的磨砂门,看得出里面没有开灯。
陈显莹甚至松了口气,她觉得戚彧一定没有到,心一横就推门进去了,打眼看屋里没有人,冷飕飕的也没开空调,戚彧的独立办公室大门敞开着,也了无人迹。
她快死心了,最後有意无意瞟了一眼,那个他最初在她世界里出场的角落,居然真的有个东西在动,准确的说是在抖。
——一个人蒙在毯子里,坐在那儿把自己缩成一团,寒冷难耐似的,瑟瑟发抖。
这人用後背对着她,毯子披下来就只盖到腰上,穿得是整件的白色棉布长袍,衣摆像白色的淡奶油叠落在地上。
他的身体是一片浮动的海,隆起的肩胛是海面上升起的礁岩。
陈显莹认出戚彧来了,她本来想掉头就走的,反正他似乎都没意识到有人来了。
但又担心他是身体有什麽状况,稍作权衡就蹲到他身边去了,轰鸣的雨声里突然掺进一个人的问候:
“戚老师,你还好吗?”
她轻轻捏着毯子的边,
“我打开了哦?”
戚彧擡起埋在手臂里的头,厚重的刘海被汗液掀起,陈显莹终于看清他的眼睛,那裸露在冷空气里的双眸,分明是两只冰川融成的湖泊,虽是流动着的,却总散发出凛冽的寒气,像沉睡了千年,将醒未醒。
他看向她,带着红血丝丶泪水,和不可言说的沉痛。
良久,才声音沙哑地开口:“今天雨下太大了,你别上班了,回去吧。”
“需要送你去医院吗?”
他说他没事,还当即要扶着边柜站起来站起来证明自己没事,陈显莹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摁回去,两腿一盘“砰”得坐到他边上去。
“你确定没事?”
“没事。”他嘴角牵强地扯起,雨幕就在眼前,他却低头去看自己支起的膝盖,陈显莹根据他的反应,看向落地窗外,外面正下着南城常下的雨,每个南城人都应该习惯了这样的雨,问出有些难以置信的猜想:“你害怕雨?”
这时候他反倒笑得真心些,不知是笑她聪慧还是自嘲:“可以这麽说吧?”
陈显莹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仿佛此刻的戚彧不是她那孤傲毒舌的上司,而只是一个比她小半岁的路人,他们到一个地方避雨而相遇,因为此後不再相见所以无所顾忌地讲故事给对方听。至于这个故事将要在他人的人生里去往哪个天南,何处地北,就无所谓了。
“那你还坐在雨前?”
他这才想起自己坐在这儿的真实目的,张开五指到眼前,从指缝里看雨,眼睛半眯不眯,仿佛再睁开点雨丝就要变成银针刺到眼球上了:“这麽大的人了,只会逃避怎麽行,要想不下雨,就得去沙漠过日子了。”
“直面恐惧?”
“嗯。”
陈显莹“噗嗤”一声笑了,把披在他肩上的灰色毛毯又盖到他头顶上去:“这麽直面哒?”
从前都是他怼得她有口难言,今天倒相反了。戚彧又气又恼,把头上的毯子一把扯下来,揉在手里:“你懂什麽?不得循序渐进?”他把毯子丢进她怀里。
“你这毛病多少时间了?我今天算是掀了你的盖头吗?”
她其实知道有种心理疾病叫ptsd,应激性精神创伤障碍,戚彧怕雨不可能是天生的,只能是因为雨和他最痛苦的记忆有关。
但她也知道,他不会需要她的关心的。
她没打算刨根问底,开几个玩笑,打打岔就算了。她很讨厌聊沉重的话题。
戚彧似乎没听出她辛辣的耻笑,掰着手指头认真算起来,陈显莹不知道他对时间的参照物是什麽,总之,算了好一阵,
“十七年。”
陈显莹没有把那个话题延续下去,她不认为他们是能够聊九岁时发生了什麽的关系,最後还是找了个档口,捧着手机近乎谄媚地凑近他:“戚老师,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个呗。”
屏幕闪烁着的图片正是“光羽”。
戚彧此时坐在雨前,状态意外地稳定了:“怎麽,哪看不懂?”
“不是,哎呀……”她努力想摆出质问的样子,却畏畏缩缩不知道怎麽开口去指责他抄袭,“你不觉得,这个设计和我上个月给你看的第一张设计,很像吗?”
她以为他还得耍几句无赖,没想到他直接拍拍屁股站起来:“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戚彧带她去的地方是他的私人工作室,他现在之所以能全心全意在米思干活儿,是因为他自己创立的原创珠宝品牌NR已经在业内风生水起甚至享誉国际。
NR的设计师可不是陈显莹这些打工人,是真正有作品有声响的知名设计师,他们有稳定的作品输出,品牌走的也是少量高质的奢侈路线,已然成型。自然不需要戚彧整天坐在里面看着。
陈显莹第一次走在画展一样的长廊里,很是新鲜:“不愧是NR啊……哎?NR,norain,原来是这个意思。”
戚彧的脚步很快,没有要等她的意思:“别人都以为我起这个名字是保佑一切无风无雨……”他熟练地拐弯抹角,终于到最深处,自己的办公室门前,“只有你知道真实原因,可别说出去。”
陈显莹跟着他走进了一个偌大的深色调房间:“怎麽可能,不会的。”
这房间完全不像一个办公室的样子,办公桌可怜兮兮地挤在角落里,上面还堆满了杂物。中间横着几张长条状桌子,稍远点摆了套灰绿色的多人沙发。
各处散落着的,无非是一张张涂成乱麻的稿纸,和这一颗那一粒的珠宝钻石。
陈显莹踮着脚尖走在里面,生怕金刚石扎着脚。戚彧却迈着大步,先去把窗帘拉上了:“随便坐,我去找点资料。”
陈显莹呆在原地半天,找不到可落座的地方,戚彧恢复正常,她又不敢造次了,最後好容易在一张长桌底下摸出张凳子,局促地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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