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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楼海廷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怎么拖?郑浦云下月底就到任,留给我们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一个月。”
“不是拖北景的并购。”谢灵归抬起头,眼神像淬了火的冰,“是拖垮黄骥的资金链,让他等不到郑浦云这把东风。”他脑中飞速运转着,“黄骥收购南湾港散股,代持结构看似隐蔽,规避了举牌披露,但也意味着他无法集中股权快速形成合力,更无法用这些分散的股权进行有效质押融资。他现在的流动资金,绝大部分被锁死在期货保证金和应付那些空壳公司的短期拆借利息上。”
楼海廷直起身,走到花房边缘,望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世界。
谢灵归看向楼海廷挺直如礁石的背影,一个大胆而近乎疯狂的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形。他一字一句道:“他不是想利用北景并购的消息拉高股价套现吗?那我们就给他一个并购的预期,一个足够大、足够诱人、能让他把所有剩余筹码都压上去的预期。”
楼海廷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深刻的轮廓,镜片后的眼睛如鹰。“继续说。”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捕捉到猎物气息的兴奋。
“北景可以主动放出风声,因战略调整和深度评估,原定下周的并购南湾港股东会……无限期推迟。”谢灵归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但同时,释放另一个更重磅的消息,北景集团,将联合国际顶尖投行,启动对环东海港航一体化智能枢纽的全面战略规划,计划整合包括南湾港、北景自有码头北景湾以及……周边具有潜力的临港地块资源,打造全球领先的数字化超级港口群。而南湾港,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历史债务问题,将作为该计划中深度改造的关键一环进行重新评估。”
楼海廷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谢灵归的意图。这招极其毒辣,推迟并购让黄骥投入巨资收购的散股,瞬间从即将兑现的金蛋变成了烫手山芋,甚至可能因并购预期落空而股价下跌。而“环东海超级枢纽”的宏大蓝图,比单纯的并购南湾港更具想象空间和诱惑力。这会把市场焦点和热钱引向整个区域,尤其是被点名的“临港地块”。黄骥梦寐以求的临港地块,瞬间被置于聚光灯下,成为超级枢纽计划的核心拼图,价值预期会被疯狂拉高。
“消息放出去,”谢灵归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市场对南湾港的短期预期会迅速冷却,黄骥的股权价值缩水,资金压力剧增。而对临港地块的狂热预期,会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引他,也吞噬他。他要么眼睁睁看着临港地块被炒到天价自己无力竞争,要么……就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跳,用他本就不宽裕的资金去填那个无底洞。只要他再下一笔重注,或者资金链出现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结果不言而喻。做空期货需要保证金维持,代持空壳需要支付高昂利息,争夺临港需要天量资金。任何一环断裂,都足以引发雪崩。说完这些,他感到喉咙发紧。打击黄骥固然解气,但这把火最终也会烧到那个他曾耗尽心力去托住的人。
南湾港的崩塌,将直接加速楼氏的沉没。
楼海廷沉默地注视着谢灵归。花房内暖意融融,灯光柔和,眼前的人身影单薄,裹在毯子里,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与他方才剖析局势时展现的冷静锋芒形成了令人惊心的反差。正是这种反差,在过往曾无数次击中楼海廷。但同时,楼海廷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谢灵归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挣扎和痛苦,他知道,那是为楼绍亭而的情绪。
“环东海港航一体化智能枢纽……”楼海廷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凭空杜撰却气势磅礴的名字,音节在他齿间流转,他忽然低笑起来,低沉而愉悦,带着一丝喟叹,“谢灵归,你画的这张饼,怕是连郑浦云都要心动了。”
说着,楼海廷俯身拿起边几上那杯茶,而后望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世界,声音沉稳有力:“计划很好。市场的恐慌和狂热可以借助北景公关部和我在资本市场的影响力,让权威机构配合发布报告来引导。但临港地块……”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谢灵归所有的伪装,看清他内心深处对这个诱饵的真实态度,“你想没想过,涉及南湾港破产清算组、数家银行债权人以及地方国资。黄骥想趁乱拿下,北景自然也想要。”
他毫不掩饰北景的野心,更是在确认谢灵归是否真正从立场到思维,都完全站在了北景这一边。
谢灵归沉默了几秒。最终,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也有一份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楼总,”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雨声,他直视着楼海廷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的建议是,让黄骥去争那个被炒热的饵。北景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该是别人盘子里的残羹冷炙。环东海枢纽的蓝图,既然画出来了,为什么不把它变成真的?”
“至于临港地块,此刻争夺,徒增变数,抬高成本。”谢灵归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决断,“当环东海枢纽的核心地位与战略价值在高层心中确立,当黄骥的资金链断裂成为事实,郑浦云不是黄骥手里的橡皮图章。他那个位置,要的是大局稳定,是多方制衡下的最优解,而不是被某个商人牵着鼻子走。黄骥想借他的势,却未必能完全掌控这阵风。当郑浦云看清大势所趋,它自然会成为计划中最顺理成章的一部分。强求,不如等它自己送上门。”
话音落下,花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滂沱的雨声,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惊雷伴奏。
楼海廷定定地看着谢灵归,时间仿佛凝固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是棋逢对手的激赏,是筹谋多年终于夙愿得偿的震动,更是一种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带有绝对占有欲的专注。
几秒钟后,楼海廷极其缓慢地勾起唇角。那不是他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浅笑,而是一个真正从眼底蔓延开来的的笑容,像破开乌云的第一道炽烈阳光,也像锁定猎物的猛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好。这局棋,既然你想这么下,那就这么下。临港地块…让它飞一会儿。”
煮面温情
谢灵归看着他眼里灼热的光,那是对宏大棋局即将展开的兴奋,也是对自己提出策略的赞扬。但落在谢灵归身上,却像是无形的重压。胃部熟悉的隐痛蠢蠢欲动,像被一根冰冷的钩子轻轻拉扯。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手掌根用力抵住上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楼海廷的眼睛。他镜片后的眸光沉了沉:“胃疼?”
“老毛病。”谢灵归放下手,试图用平静掩饰不适,下意识地拿起边几上早已凉透的参茶,“喝点热水就好。”他指尖触及冰冷的杯壁,那凉意反而让他胃部的抽痛更清晰了几分。
楼海廷的眉头拧得更紧,目光扫过谢灵归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你晚上吃的什么?”话音刚落,他自己先反应过来——今日下午的会议冗长,他未能与谢灵归一同回来,而今日管家和负责餐食的阿姨恰好同时告假。一丝罕见的懊恼情绪掠过他眼底。
“是我的疏忽。”楼海廷沉声道,语气里是惯常的责任,又有一丝对局面失控的不悦。
说完,他不再多言,温热而干燥的手掌不容置疑地覆上谢灵归的手腕,力道适中却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强势,将后者从藤椅中带起。
“跟我来。”
或许是谢灵归识别出来楼海廷此刻强势中蕴含的都是务实的关心而非算计和命令,又或许是楼海廷掌心的温度,恰到好处,在身体不适时格外具有蛊惑性,瓦解了他本能的抗拒。他被楼海廷半牵半引地带离温暖的花房,穿过连接主楼的长廊。长廊的灯光有些昏暗,楼海廷高大沉稳的背影在前方投下长长的影子,步伐坚定,不知为何,谢灵归竟然觉得心底荒谬地出了一丝错觉般的沉甸甸的踏实感,好似他拥有了某种很平凡却也很珍贵的东西。不可理喻,却也不能否认。
走进厨房,楼海廷松开谢灵归的手腕,径自走到水槽边。巨大的中岛台面是整块深色的大理石,他将西装外套随意搭在岛台边的高脚椅上,接着挽起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腕表表盘磕在冰凉的台面上发出清响。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小臂肌肉随着他洗手的动作绷紧,水流冲刷过他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手。
谢灵归的视线掠过他手背凸起的青筋。楼海廷的手比楼绍亭骨节更分明,握钢笔的位置有层薄茧,此刻水沿着指缝淌下来,他看楼海廷慢条斯理地洗净每一根手指,察觉对方的意图,突然喉咙发紧。
“想吃什么?”楼海廷侧过头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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