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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归本想说“不用麻烦”,然而在楼海廷过于沉静而具有穿透力的目光下,拒绝的话语竟有些难以出口。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鬼使神差道:“煮碗面吧。”
“好。”楼海廷应得干脆利落,他转身打开双开门冰箱,暖光倾泻而出,照见码放整齐的食材。
谢灵归怔怔望着他系围裙的背影,他身上的深灰羊绒衫勾出宽肩窄腰的可靠轮廓,他的手指利落的在身后系上结,谢灵归忽然觉得这场景比任何商战谈判都令人心惊。
谢灵归坐下,手肘撑在冰冷的台面上,他看着楼海廷点火,烧水。深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嗡鸣。楼海廷的侧脸在厨房暖色的光晕中显得格外专注,下颌线紧绷,但却没有了平日会议桌前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沉静。
水开了,氤氲的白汽升腾而起,模糊了楼海廷的镜片。他抬手摘掉眼镜,随意放在岛台一角。没了镜片的阻隔,那双深邃的眼眸完全显露出来,仿佛又卸下了一层伪装,露出一种纯粹的专注。
“尝尝盐味。”楼海廷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舀起一小勺汤,轻轻吹了吹,然后极其自然地递到谢灵归唇边。
谢灵归身体瞬间僵住,看着近在咫尺的汤匙,汤匙的表面映着灯光和他自己有些错愕的脸。楼海廷的目光坦然而直接,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举动。谢灵归喉结滚动了一下,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但身体却像是被对方的气息和这深夜厨房的暖意蛊惑了。他微微倾身,就着楼海廷的手,小心翼翼地饮了一口。
温热的汤汁滑入口腔,带着菌菇的鲜美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咸鲜。
“……刚好。”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发紧,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微热。
楼海廷似乎满意地勾了下唇角,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他收回汤匙,将青菜和煎好的口蘑铺在煮好的面条上,又将嫩滑的牛肉片整齐地码放上去。
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就这样被放在谢灵归面前。
“小心烫。”楼海廷将筷子递给他,自己则解下围裙,靠在对面的岛台边,倒了杯水随意地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谢灵归身上,像是一种安静的陪伴。
面条浸润在清亮的汤里,根根分明。谢灵归挑起一小簇,吹了吹,送入口中。胃部的暖意扩散开来,身体似乎也松弛了些许。然而,就在这暖意和美食带来的短暂慰藉中,一股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却如同潜流,悄然漫上心头。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碗中升腾的热气,视线却有些失焦。厨房里明亮的暖光,食物诱人的香气,楼海廷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笼罩着这片空间,这一切构成了一种近乎“家”的温暖假象。然而,正是这种温馨的气氛,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割开了谢灵归和他身处的这方天地。
谢灵归觉得自己正独自站在一片骤然降温的寂静荒原里。
他为楼绍亭筹谋大局,倾尽所有,最终却落得情场失意,一无所有。如今被楼海廷强势纳入羽翼,也努力在无路可退的甲板之上找到自己的定位,扮演自己的角色,却好像还是无法改变在这巨大棋局中受人摆布且无法挣脱的命运。
即便楼海廷的关怀是真实而强势的,甚至偶尔的一些瞬间,谢灵归隐约能够窥见他深藏在眼底的令人心颤的情愫。但楼海廷不是一个他能够坦然交付真心的对象。他太过复杂,也太过深沉。
谢灵归心底的寒意无法被裹着迷雾的楼海廷驱散。
因此,谢灵归内心深处的悲凉感像冰水一样从骨缝里渗出。
就好似……他想要的,永远都得不到。
就好似……他的人就是注定会付出所有,再一无所有。
谢灵归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颤抖,眼前的氤氲热气模糊了视线,分不清是面汤的热气,还是眼底骤然涌上的酸涩水汽。他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碗里的食物上,一口一口机械地咀嚼着。每一口都吞咽下那份无处安放的巨大的失落和心酸。
楼海廷靠在对面,自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谢灵归细微的情绪变化。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如海,静静地看着。
一碗面,谢灵归吃得缓慢而艰难。当他终于放下筷子时,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一种更沉重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开始席卷全身。
“吃完了?”楼海廷直起身,走过来,目光扫过已经吃完的面碗,最终落在谢灵归汗涔涔的额头上。他伸出手,手背极其自然地贴上了谢灵归的额头。
“你在发烧。”楼海廷的声音沉了下去。这已经不仅仅是胃病的老毛病。
谢灵归想开口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但喉咙干涩发紧,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而后等不及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住冰冷的台面,身体就猝不及防一瞬间腾空,楼海廷的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一把将他从高脚椅上打横抱了起来。
谢灵归瞬间僵住。但根本不容他反抗,楼海廷的手臂强壮有力,稳稳地托着他,步伐稳健而迅速地穿过宽敞却寂静的走廊,走向卧室。
楼海廷将他安置在床上,而后迅速从浴室拧来温热的毛巾,他解开谢灵归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让滚烫的皮肤得以透气。然后用温热的毛巾,仔细地擦拭他再次布满冷汗的额角、颈侧和汗湿的手腕内侧。微凉的毛巾触碰到滚烫的皮肤,带来短暂的令人战栗的舒适感,随即又带来一股冷意。
谢灵归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太奇怪了。他不是没有过病,以往大多数时间都是自己照顾自己,吃了药睡一觉就好,偏偏这一回,好像被楼海廷强行撬开了壳子,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脆弱。只要不睁眼,就可以暂时不用直面这份狼狈,不用看清楼海廷眼中可能存在的任何情绪。
楼海廷又去倒了温水,找出退烧药,回到床边。他俯下身,一手稳稳地托起谢灵归的后颈,让他能微微抬起头,另一只手将药片送到他唇边,声音低沉,是命令却也是安抚:“张嘴,把药吃了。”
谢灵归顺从地张开嘴,药片的苦涩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温热的杯沿抵住了他的嘴唇。他就着楼海廷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温水。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但身体内部那股寒意和沉重感并未减轻。楼海廷喂完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用温热的毛巾继续擦拭着他的手心、手腕,指腹偶尔擦过皮肤,带着薄茧的触感清晰而温热。
心甘情愿
药效尚未完全发挥,高热带来的混沌感像粘稠的泥沼,包裹着他的意识。在半梦半醒的混沌边缘,谢灵归仿佛置身于冰火两重天,意识像一艘在暴风雨中失控的船,于混沌滚烫的迷雾和冰冷刺骨的深海之间剧烈摇摆。一些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滚,他却能在这种模糊的状态下觉察楼海廷的视线,时而深不可测如寒潭,时而又像燃烧着幽暗的火焰,带着审视,带着探究,带着一种旁人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愫,穿破混沌,牢牢锁定着他,将他从完全沉溺的冰冷黑暗中短暂地拉回现实边缘。他始终能感觉到床边有人,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存在,直到他恍惚中觉得对方似乎短暂地离开了房间。
“楼海廷……”
正在卫间拧着毛巾的楼海廷动作猛地一顿。
灯光在他深邃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他缓缓走回床边,目光沉沉地落在谢灵归烧得通红的脸上。那双紧闭的眼角,似乎有微不可察的水痕渗出,迅速没入汗湿的鬓角,留下浅浅的湿迹,像夜露划过花瓣。
楼海廷沉默地注视着,镜片后的眼眸似有漆黑的潮水在无声翻涌,而后他一条腿屈膝坐在了床边,俯下身,动作比刚才更加轻缓,用毛巾极其细致地一点点拭去谢灵归鬓角那点湿痕。然后,他又为谢灵归仔细地掖好被角。最后才拉过床边的扶手椅坐了下来,高大的身影在柔和的壁灯光晕里,像一尊沉默的冷硬神像。
楼海廷靠在椅背上,交叠着双腿,目光长久地落在谢灵归沉睡的脸上。那张平日里要么冷静锐利,要么带着讥诮或是隐忍疲惫的脸,此刻只剩下毫无防备的脆弱和病态的潮红。
这个模样的谢灵归,与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影像都无法重叠。
不是董事会上那个即使孤立无援,却依旧背脊挺直、眼神清亮地反驳众人的年轻野心家;不是站在楼绍亭身边,笑容温顺体贴,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落寞的完美伴侣;也不是不久前在书房里,与他针锋相对、言辞犀利,将黄骥的阴谋和楼氏的危局剖析得淋漓尽致的清醒破壁人。
谢灵归卸下了所有清醒时的盔甲与伪装,呈现在楼海廷眼前的赤裸脆弱,像一把锈却依然精准的钥匙,短暂地打开了楼海廷心中某个被重重铁链锁死、落满尘埃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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