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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相府有个庶子名唤沈榭,是沈丞相年轻时在花楼里惹下的风流债,三岁那年生母病殁后才被沈丞相不情不愿地认回来,上了族谱,交由暂无所出的二夫人抚养。
二夫人是个不受宠的,既没有大夫人那般高贵的出身也不如三夫人会讨老爷欢心,平日在府里没她说话的份儿,得了沈丞相吩咐便把这孩子领回自己院里老老实实养着,权当多一个念想。
沈榭的长相随他生母,打小就生得白嫩好看,性子又乖,来了二夫人这屋就一口一声喊她娘,像小尾巴一样处处跟着转,给二夫人捶肩捏腿采小花分糕点吃,有时还会费好几个时辰默不作声蹲在角落里,用新摘的草编些新鲜玩意儿送给二夫人,哄二夫人陪他一起玩。
二夫人本就心肠软,可怜这孩子没了亲娘,又见他如此懂事听话,难免要多喜欢几分。况且她从来都无意向沈丞相求宠,此生大概是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便渐渐把沈榭视若己出,事事躬亲地照顾他。
沈榭上头有个比他年长五岁的世子哥哥沈庭,下头有个比他小一岁的庶妹沈瑜,兄妹俩感情甚好,总待在一处玩,偏不带沈榭。不过真正讨厌沈榭的只有沈庭,沈瑜心里还挺喜欢这个长得好看又不爱吵闹的二哥的,表面上跟着大哥一起骂沈榭是野种,背地里却偷偷把大哥分她的东西全都给了二哥,换二哥的草编玩具和二夫人亲手做的糕饼甜点。
长到八岁沈榭才和沈瑜一同被送去书院听学。
同窗的贵族子弟多少听自家爹娘谈论过相府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有些胆子大的当着沈榭的面故意提起,还笑话他是沈丞相从外头捡回家的野种。沈榭一般懒得搭理,埋头念书装没听见,可沈瑜护短得很,自家人骂两句也就算了,外人有什么资格骂她二哥,立马跳出来挡在沈榭身前,说你们要再敢胡诌八道,小心我回去跟爹爹告状,让他罢了你们家爹爹的官。
这当然是拿来唬人的瞎话。
即便沈丞相是朝中最大的官,也没有随意罢免同僚的权力,但两边都只是半大的孩子,哪懂这么多,一边敢说另一边就不敢不信,于是往后也没人再敢提。
沈榭落了个耳根清净,作为回报,每次沈瑜课上打瞌睡或偷懒干别的被先生点起来回答问题,都是他往前递的小纸条。沈瑜嫌他字丑看不懂,沈榭还耐着心练过一阵,可惜效果不佳,反倒是沈瑜先习惯了他的丑字,对着那张连先生看了都不知道是小抄的鬼画符也能流利地把问题答完。
十二岁那年沈榭与沈庭切磋骑术时不慎坠马摔断了腿,沈丞相请宫中最好的太医为他诊治,最终也只恢复到勉强能站立的程度。二夫人总觉得事有蹊跷,借口自己身体不适请了府外相熟的大夫过来帮忙看看。大夫为沈榭把完脉,欲言又止,经二夫人再三恳求才道出实话,说二公子这腿上的伤其实已经好了,使不上力是因为他体内沉积已久的毒发作了,得先解毒才能治。
二夫人吓坏了,忙问大夫如何解毒。大夫摇摇头,只留下一句“不知毒源无可解”就背着药箱离开了。
这种连江湖郎中都能诊断出来的毒,太医不可能不知道,没说不过就是担心自己被卷入名门纷争,甚至还可能是沈丞相明知但默许了的,为了保全相府的名声,也为了掩护下毒的那个人。
二夫人能想明白的,沈榭也能想明白,然而母子俩无权无势,在这相府里除了认命别无选择,只能假装仍被蒙在鼓里,更加小心谨慎地过日子。
半年后沈丞相以静心养病为由将他们母子俩送到了城郊的庄子去,不知是出于愧疚想要弥补还是单纯不愿府里再出什么麻烦事,吃穿用度从不短缺,托了京城里最好的木匠给沈榭打造了一把轮椅供他代步,调理身体的汤药补品也未曾断过,还专门请了私塾先生为他讲学教课。
沈榭对此既不感恩戴德也不觉受之有愧,横竖自己已经被害成了半个废人,相府那边给什么他便要什么,唯独那些汤药全倒进花盆里一口没喝,剩下的补品则卖给每月前来为二夫人诊脉的大夫,久而久之也攒到了一笔不小的积蓄。
有了钱银能办的事自然也多了些,沈榭知道二夫人身边有个从娘家陪嫁过来的嬷嬷,念着二夫人旧日的恩情一直对他们母子俩忠心耿耿,口风很严实,于是吩咐她出门采买时顺道带些空白画本和颜料回来,画好后又让她拿到城东三街那几家书社去问,看有没有老板愿意要的。
嬷嬷是个老实人,被沈榭叮嘱过不能翻看便当真没看过,送去书社一家家地问,没想到还真有一家书社说要,老板看过画本内容后便爽快地按照沈榭夹在里头的信函上写明的价格付了酬金,允诺最迟下个月印好画本开始贩售。
嬷嬷抱着沉甸甸的钱袋回到庄子上交给沈榭,沈榭打开点了点,确认过数目后给嬷嬷分了一两银子,嬷嬷推辞说不用不用分内事而已,沈榭也没收回,只让嬷嬷给自家孙子买点好吃的,别跟任何人说起这事。
“那……二夫人呢?”嬷嬷问。
“也不要说。”沈榭慢悠悠地前后滚动轮椅,白净清俊的脸上挂着笑,仿佛还是十二岁前那个天真无虑的少年,“等我赚够了银子再给娘一个惊喜。”
嬷嬷听他这般孝顺,心里替二夫人感到欣慰,自然也就相信了。
等到第二册快画好的时候,沈榭抽空出门逛了逛。
他没乘马车,只带了个贴身小厮帮忙推轮椅,先去城西的市集转了一圈,给二夫人买了些她喜欢的糕点和首饰,然后再回城东,经过三街看见里面有家书社人挺多的,就让小厮推他过去看看卖的什么新书。
“哎,公子来得不巧,”老板拍拍手说,“最后一本刚卖完啦。”
“是什么书?这么多人要?”沈榭问。
“一个新画本,故事挺有意思的,还没画完。”老板见他衣色素净但料子华贵,腿脚不便却有特制的轮椅代步,想必非富即贵,于是从怀里神神秘秘掏出一本塞到他手里,掩着嘴小声说,“这真是最后一本了,本来想留下自己收着的,不过见公子面生……是第一次来吧?哎,喜欢的话便宜点卖给你。”
沈榭笑了笑没答话,垂眼看着深蓝色封皮上“桃花仙”三个大字,左下还附了画者的笔名,叫寸身木。
“这是哪位大家,以前好像没听说过?”沈榭打开随意翻了翻,对印刷效果还算满意,没发现漏页和错页。
“不知道啊,托人送来的画本,没露面。”老板说,“名字也起得怪,我卖书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公子你买不买啊?”
“不了,谢谢。”沈榭合上画本递回去,“剧情确实挺有意思的,等下一册出了我再来看。”
“哎好好好,公子慢走。下次再来啊!”
沈榭点头说好。
下次再来又是一个月后了,沈榭要的酬金翻了倍,书社印量也随之翻倍,卖到第五册时《桃花仙》在坊间已经小有名气了,每次贩售不出三日必定卖空,来晚的只能等书社加印再买。
要说故事情节有多吸引吧,倒也谈不上,主要还是题材猎奇,讲述一位被贬下凡的桃花仙必须攒够九九八十一份功德才能重返天庭,每帮凡人完成一个心愿就能获得一份功德。奇就奇在这桃花仙在天庭时以琼脂玉露为生,凡间没那金贵的东西,只能退而求其次依靠男子的精露维持仙身不衰——因此每一册故事都会有桃花仙设梦勾引凡间男子与其交欢的情节,画风放浪大胆,人物神情栩栩如生,加上桃花仙长了一张阴柔美貌雌雄莫辨的脸,衣衫也总是半遮半露瞧不见胸乳和下身,无论读者喜欢传统抑或偏好男风都能同时得到满足。
于是看的人越来越多,《桃花仙》的名气也越来越大,出到第三十六册的时候沈榭存下来的银子都快没地儿放了,只能拿到钱庄兑换成一沓厚厚的银票,藏进床底带锁的那个小箱子里。
他一直没跟二夫人说自己的打算就是怕存不够银子,可现在存的这些已经远远超过最开始定下的目标了,等到沈丞相寿终正寝,大夫人和沈庭再寻个由头把他们母子俩逐出相府,他就可以带着二夫人离开京城,换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安安静静过好日子了。
只是沈榭怎么也想不到,仅仅三个月后,他就被相府派来的人抓回去乔装打扮,顶替连夜逃婚的沈瑜坐上了前往边关陇北的送嫁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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