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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北是燕国版图上最大的城池,地处燕襄两国交界,早年间战乱不断、饿殍载道,直到二皇子傅明策奉旨率军前往边关,屡次击败襄国士兵并将其逼退百里,安营扎寨严防死守,同时在陇北城外筑起一道高高的围墙,帮助百姓修缮民房、商铺和街道,耗费数年时间才让陇北重现原貌,不复往日的荒凉。
二皇子戍边有功,在先帝遗诏中被封为陇北王,国丧期满便回到了封地,此后未经宣召不得入京,独自守在这座边城长达十余年。
传闻陇北王性情冷酷,喜怒无常,不光擅长带兵打仗,骑射武术也十分了得。年少时曾只身潜入敌营救回当年还是太子的圣上,又因母妃病逝早早远离了宫中的夺嫡纷争,所以虽非圣上的同胞兄弟,多年来却深受圣上重用,朝廷拨过去的军饷和贡品从未短缺,平定战乱的封赏也源源不断。
如今圣上年纪大了,自己膝下儿孙环绕,远在北方的弟弟却尚未成家,难免要多操一份心。于是趁着此次幽州大捷陇北王回京述职,圣上便当着众臣的面下旨赐婚,将沈丞相之女沈瑜许配给陇北王,望两人喜结良缘,早生贵子。
这要是寻常定亲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可圣上金口玉言定下的亲事,即便陇北王自己也拒绝不得,沈丞相只能接旨叩谢,下朝后匆忙回府安排送嫁事宜。
他自知女儿娇生惯养,一听要嫁到陇北那么远定然不愿,所以没打算告诉沈瑜,只与大夫人商量好,等一切都安排妥当就直接把人送上车。岂料这话让三夫人听了去,居然帮着沈瑜连夜逃出相府,还威胁沈丞相说要是再逼瑜儿出嫁她就上吊自尽,气得沈丞相把三夫人绑到柴房关了三天三夜,派出去的人也在京城暗中寻找了三天三夜,连个影儿都没找着。
眼看着成婚之日马上要到了,别说沈瑜一人,就是搭上整个沈家也担不起抗旨的罪责。沈丞相实在无计可施了,最后大夫人给他想了个办法,说先找人顶替沈瑜上马车,等陇北王领着迎亲的队伍出发后再继续找,只要赶在他们抵达陇北前找到送过去,把顶替的人换回来就行。
可找谁好呢?
既要是沈家人,嘴巴严实,听话,能随机应变,还得要模样好,扮得像,不会中途逃跑的。
沈丞相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榭。
他还记得半月前在家宴上见到这孩子——该有十七八岁了吧,长得是真俊,肤白唇红的,脸也小,衬得那一双眼睛又圆又大,看人的时候仿佛含着一汪水。当时大夫人还忍不住鄙夷地骂了句狐媚子,被他低声喝止了,但心里也确实以为这孩子好看得过分,缺了些阳刚之气。如今想来却正合适,当即命人去城郊的庄子把他带回来。
沈榭腿脚不便,毫无反抗之力,被人架起胳膊强行拖上马车就走,连藏在床底下的钱匣子都没来得及拿。
二夫人放心不下让嬷嬷跟去看看情况,嬷嬷左思右想,把二公子平素最离不得手的空画本和颜料收拾好带上,追着马车一道回相府。
谁知刚送完东西就被赶出府了,嬷嬷心下奇怪,等翌日天亮再来打探,府里人竟都说没见二公子回来过,只一位蒙着盖头凤冠霞帔的新嫁娘被背上了马车,在震天的铜锣声中随送亲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京城。
“呕——”
沈榭在马车上颠簸了三天,第四天终于忍无可忍扯下盖头,抱着大红色的双喜痰盂吐了个天昏地暗。
“二……小姐,小姐你怎么样?要不还是让车队停下歇会儿吧?奴婢知道小姐委屈,可别跟自己身子过不去啊……”
碧兰原是跟在沈瑜身边伺候的婢女,也是这些陪嫁的下人里唯一知情的,一手扶着沈榭一手帮他抚后背顺气,生怕这位瘦弱的二公子吐得直接晕过去。
“没,唔……没事。”沈榭脸色煞白,吐完呆呆地愣了会儿神,听碧兰又叫了两声小姐才接过她手里的水,漱完口摆摆手道,“就是午饭吃得多,吐出来就好了,不要紧。”
他从十二岁摔断腿开始就没出过远门,头一回坐马车走这么远的路,难免会不习惯,等过几天适应下来估计就好了,没那么娇气。
“可这才几天,还有一个月要走呢,小姐。”碧兰打湿帕子给他擦干净嘴角,尽量委婉地提醒道,“咱们是去结亲的,又不是行军打仗,没必要走那么快呀。”
沈榭听懂了她的意思,心想也对,反正要结亲的又不是他,走慢点儿多拖些时日,万一没到陇北后面的人就追上来跟他调换,那还能少走几天路,早点回京过舒坦日子。
“那就停一下吧。”沈榭背靠软枕,双手撑在两侧维持上身正直,轻声道,“说我身体不适,最好让他们找个大夫来看看。”
碧兰应了声好,抱着痰盂敲开马车门下去,很快周边的脚步声便停了,有人隔着侧边小窗的帘子问他哪里不适。
“犯晕,想吐。”沈榭刻意放轻声音,让人听不出男女,答完忽然意识到大夫不可能来这么快,又皱起眉问,“你是谁?”
外边的人不答,只飞快地挑了下帘子,吓得沈榭立马把盖头披上,正要呵斥这人大胆无礼时,又听马蹄声渐远,好一阵才返回小窗边伸进手来,递给他一块不知哪儿来的生姜,说难受就放鼻子底下闻。
“有用吗?”沈榭撩开红盖头,半信半疑地看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不肯接,“我让碧兰找大夫……”
那人却失了耐心,半掌大的生姜啪一声掉在车里,随即马蹄声又远了。
沈榭还是没动,等碧兰重新上了马车才问她,方才王爷是不是来过。
“好、好像是,奴婢禀告完就去找大夫了,没看仔细。”碧兰有些紧张,“王爷问小姐话了?没看见小姐长什么样吧?”
沈榭想起那只给他递生姜的手,骨节分明,青筋凸起,拇指上戴着一枚色泽深沉的祖母绿扳指,虎口却又长了一层长年挥刀执剑的人才会有的茧子,点了点头:“应该没看见。”
很贵气,也很有力量。
……是陇北王吧?
毕竟寻常将士也戴不起这样名贵的扳指。
“没看见就好,吓死奴婢了。”碧兰拍拍胸口,“小姐以后记得要当心,千万别让王爷看见脸啊。”
沈榭随口嗯了一声,支着下巴兀自走神,碧兰捡起那块生姜问他哪儿来的,他也不答,摸出自己的画本埋头描了几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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