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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个小乞丐早就四散逃跑,金碗儿瑟瑟发颤,如一只鹌鹑般给他提在手里。他手劲极大,金碗儿给他捏得直翻白眼,哀哀地叫了一声。江游世忙安抚道:“你休要着急,要甚么慢慢地说就是。”
杨为风道:“我要你们立下毒誓,再不来管我的事情。”江游世眼也不眨一下,果然发了毒誓,那杨为风又道:“慢着,我还要宅院。”几句话间,江游世流水般许出去许多银子、良田。到那杨为风已经想无可想,他才道:“你将小公子放开罢,要是伤了他,可就什么也没有了。”
杨为风默想半晌,又道:“不行,这县官的儿子不能轻易放了。你须得替我再找十个娃娃,拿来换他。”
他要娃娃,当然是想再做起采生折割的行当,将小孩儿弄得残了替他乞讨。江游世气得生烟,仍耐着性子道:“你已有了银子良田,还要他们做甚么?”
杨为风嘿嘿笑道:“银子不过一时之财,还须有生财之道才行。”原来这杨为风非但好色,且赌钱成瘾,再多财富也和流沙一样,从指缝漏去了。江游世待要说什么,黄湘已抢一步说道:“不必做你的春秋大梦啦!这也并不是甚么县令儿子,倒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叫花。”江游世拦他不及,暗道不妙,果然那杨为风脸色骤变,道:“原来你们满嘴假话,全是在骗我!”
他说完这句,咬咬牙,抬掌往金碗儿天灵盖拍下。江游世早悄悄地站近了,此刻飞身上前,左手斜插到他手下,硬生生格开这一掌,右手解下佩剑,鞘背照他臂上“曲池”一按,杨为风登时半身酸麻,将金碗儿松开了。金碗儿被掐得难受,捂着嗓子不住咳喘,江游世喝道:“还不快走?”将他推开数步,回身与杨为风斗起来。
这杨为风一身蛮力,适才江游世受他一掌,恐怕伤及金碗儿,是半点化劲也不敢用,此刻手背已经鲜红一片,稍用劲便钻心地疼。江游世怕他再逃,左手悄悄扣了两枚铜币,右手拔剑,向他腿脚疾削。
杨为风哈哈笑道:“瞧你正人君子的样子,也使这样下三路的招数。”说罢腾空跳起,往他下路连环踢去。杨为风平日和地痞厮混,这种阴招熟络无比,使起来亦不要脸。江游世又惊又怒,给他逼退了一步,杨为风道:“往后再不中你们诡计了。”一点不恋战,趁他退后,抽身便走。
江游世铜币脱手飞出,打他腿侧“足三里”。杨为风听到风声,脚步一错,跃起避开。江游世之前在银碗儿那着过道,正等他这一手,第二枚铜币后发先至,撞他膝窝“委中”穴。杨为风在空中避无可避,被他打个正着,闷哼一声,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眼看杨为风倒地,斜刺里冲出来一个小人,将金碗儿抱在怀里。这人正是银碗儿,别的小丐都哄逃四散了,只她留下来,远远看着,如今才敢现身。
江游世执着长剑,走到杨为风身边,冷声道:“我今日不取你性命,只将你武功废去,这样如何?”
方才江游世没留力气,杨为风腿上经脉受阻,此刻痛痒交加,就如万只蚂蚁在腿内爬行一样。他抱着一条腿,头上冷汗直滴,哪里还说得出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江游世手下寒光一闪,将他两腿脚筋削断了。杨为风脸色煞白,惨叫一声,疼得满地打滚。江游世剑尖再点两下,把他手筋也削去了,道:“我留你性命,为的是叫你赎罪。你若再想残害人命,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将你找回来。”那杨为风当即嚎啕大哭,反悔道:“你杀了我罢!你杀了我罢!”他结仇颇多,还欠有一身赌债。废他武功真比杀了他还难受!江游世哪里管这些,细细地逼问清楚:他养的乞儿都叫甚么、住在哪里、有何残疾,是拐来的还是捡来的。杨为风大多记不清了,又冷又痛,躺在地上流泪。
银碗儿在一旁,亦有些惊吓,道:“多谢你前些天手下留情。”给她抱着的金碗儿却呆呆地不动,一副吓傻了的样子。江游世叹了口气,俯身问道:“怎么一回事?”
金碗儿如梦方醒,“哇”一声哭出来,挣了几下。银碗儿怕将他勒痛了,连忙放开手。
江游世之前养他几天,对他动不动要哭的性子习以为常,翻开金碗儿衣服,将他脖子、手臂淤青的地方都摸了一遍。知道他没受重伤,江游世心下稍舒,笑道:“还晓得哭,那就是没事了。”
他直起身来,又道:“黄兄,你将这杨为风抬走罢,我……我也回客栈了。”说罢要走,还未走出两步,衣摆忽给一只小手拉住了。
江游世回过身,金碗儿那只手像只蚌一样缩回去,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半句话来。江游世故意激他,道:“你若没事情要说,我便真的走啦!”
金碗儿登时慌了神,抹干眼泪,眼睛一闭,朝地上一跪,磕了个头道:“大侠,将我收了作徒弟罢!”
众人都没料到他说这番话,霎时静了一静。江游世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拎起来,道:“我当时问你要不要走,你还哭闹着要回去呢。”
金碗儿脱口道:“我后悔了!”
江游世摇摇头,轻声道:“这样说话,你姊姊怎么想?”
金碗儿连忙回头,只见银碗儿站在那里,双眼瞪得大大的。他跑过去道:“你待我很好,将我当半个亲弟弟看,我都知道的。若没有你,我早就死了。”
银碗儿没作声,金碗儿迟疑道:“但我这些天想了许多,我……”
“罢了,你不必说,只管跟他走,”银碗儿摇头道,“你是住过上房、尝过热饭热菜的人了,我则是愿意一辈子睡路边,睡桥洞的。”
金碗儿慌忙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不过想……”
银碗儿一笑,打断他道:“我也没有甚么意思。我早知道的,有的人生来就是做乞丐的料,有的人却不能做一辈子乞丐。这就像有的人是读书的料、有的人是做大侠的料;但有的人读不懂书,也有的人天生学不会武功。”
金碗儿转过身来,又灼灼地看着江游世。江游世可当真没想过收个徒弟,苦笑道:“我可护不住你。”
金碗儿道:“不必要你护我,我学了本领,自然能护自己,也护得了别人。”
江游世仍旧摇头,笑道:“我也没有可教你的东西。这师师徒徒的事情,我自己也还闹不明白呢。况且还有件悬而未决的事情,横在那里,恐怕我没有心力、又或者留不得一条命教你。”
黄湘听他说“留不得一条命”,立时悚然道:“什么事情?不管有多少难处,叫上我就是。”
江游世道:“他不说与我听,大致是件要命的事罢。”黄湘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便不再追问了。江游世看他惶恐黯然的样子,心里却很温暖,笑了笑又道:“待我套出他话来,当然第一个告诉黄兄。说不得要黄兄为我两肋插刀呢。”
金碗儿手足无措,也不好再去找银碗儿,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黄湘走上前去,道:“小兄弟,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了。不如你同我回三衢剑派去,或能找个尽心尽力的师父。”
金碗儿仍是为难,低头支吾道:“他们愿收留我么?”黄湘傲然道:“我三衢剑派从来不看出身,只看心性。你小小年纪,有这样为侠的想法,已然很好啦!”
他们三人商议一番,黄湘带着金碗儿,连夜就要赶路离开;银碗儿去替杨为风养的叫花寻找父母,没有家庭的便接进她的小小丐帮;只有江游世无事一身轻,孤身走回客栈去。这时霞光熄灭,朗月初升,那月亮已经浑圆如珠,只有一条小边还稍嫌平直。原来不知不觉,他在徽州竟待了这么久,今夜过去就是望日了。年快过完,岸上的酒家纷纷挂起花灯,在细雪之中缀如珠串,反而显得天边几颗晚星是遭人弃置的遗珠,滚落在三山五湖之间,化为蜃楼和泡影。江游世走在半路,瞧着四下无人,猛地回身叫道:“师父!”
不出所料,路上空空荡荡,半点回音也没有。他轻轻笑起来,又自言自语道:“师父,明天过完上元,我就要走啦。”
只有一棵大树,黑色的枝条为寒风吹动,在夜影里晃了晃。江游世抬头看去——那是一棵含苞的玉兰,枝条上已经生出许多冲天的花蕾,果真是春天快要到了。等到东风吹来,草草茵茵破土而出,新枝嫩芽、雏燕小莺,一切活物全要离开窠巢。到那时候,他不论去哪里,也都只是它们中的一员,称不上流浪了。
江游世本没指望薄约理他,更或许薄约并不在那里。他站了一会儿,没有音信,不过他也不如上回那样苦恼,长叹一声,自己慢慢地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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