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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上元节夜里的游人如此之多,江游世来得晚了,河岸边已经摩肩擦踵,无地落脚。人潮更比水潮汹涌,推着他慢慢挤到湖岸。
而那十五的月亮也并未比十四的圆许多,不过一轮黄澄澄的东西,半浮在黑白相错的水面之上。空中浮着一缕淡淡黄云,是花炮炸碎以后硫磺的余烟。江游世抬眼一看,大失所望,于是逆着人群往回走。
周围商贩还更有意思些,江游世瞧见一处灯火明亮的地方,挨挤过去,原来是卖灯的。那小贩将天灯一盏盏糊好了,客人只消往上题字,再一点火,灯就飞升起来。江游世买了一盏,满以为自己心有所思,真要写时反而情怯,不敢落笔。他磨蹭半天,招呼那小贩,道:“你来替我写罢。”
小贩只当他不识字,问:“写什么?”
江游世将笔墨递给他,道:“随意写什么,替我画朵梅花也行。”
那小贩好生为难:“这是叫人往上写些心愿的,怎么好画花?”
江游世笑道:“天书还无字呢,就是一句话不写,老天也合该知道我求的什么东西。你若嫌麻烦,不画也行。”说罢他自己咬破手指,涂了朵梅花上去,又晃亮火折,将里面灯芯点燃了。
灯亮了好一会,托在手上,却没有一点要升的意思。小贩凑过来看了看,歉然道:“这灯没糊好,留了条缝,想是升不起来的。我与客人换一盏罢。”
江游世叹道:“那就是天意如此,不劳你了。”
那小贩过意不去,硬送他一顶画灯。这灯做工还颇为精致,绘了个书生独坐赏月,边上小楷写道:“园中一翰林,盏月两交印。”原来这小摊本还挂了灯谜,江游世来得晚,灯谜全给猜完了,小贩留了个花灯,拿来赠他。
翰林当是个才子,园中翰林便隐的是一“团”字;后面那句就好猜了,酒盏也圆月也圆,合起来便是“团圆”。江游世捧着那灯看来看去,想道:“本想你同我一样孤零零一人,原来你是有人陪的。”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提着灯走了几步,只觉万般寂寞,调头要回客栈去了,忽然有个人远远奔来,照他腰间狠狠撞了一下,又飞快跑远。江游世还担忧那人受伤,只觉得一双小手轻轻一绕,腰上登时空了。他急道:“站住!”边朝那人背影跑去。
那小偷生得矮小,十分灵活,在人群里左蹿右钻,和泥鳅一样。江游世身量高,反而挤不进人群,眼睁睁看他就要跑丢,那小贼猛地尖叫一声,跪倒在地。江游世也惊得一跳,怕他给人踩死,顾不得推搡,伸手进去将他拉了出来。月下一照,这小贼正是银碗儿!
银碗儿一手死死捂着膝盖,面无血色,一手拿着江游世的钱袋,丢到他怀中,道:“还你啦!”江游世走上去拉开她手掌,腿上并没外伤,银碗儿却疼得话也说不出了。他再轻轻一捏膝盖,银碗儿登时直抽冷气,痛得流下泪来。江游世道:“不大好,骨头怕是裂了。这是什么东西打的?”
银碗儿嘶声道:“是个铜板。”江游世转过身去蹲下,背冲着她。银碗儿不解道:“做什么?”
“我背你去找郎中,”江游世道,“你上来罢,放轻些。”
银碗儿迟疑不定,江游世又再催她,她才趴到江游世背上。时逢佳节,又是晚上,郎中没那么好找。江游世回到城中,东奔西走地敲医馆的门。他怕银碗儿睡过去着凉,有意和她聊天,道:“我还以为你今儿该蹲在家里,同他们吃元宵呢。”
银碗儿道:“吃点东西,也不耽误正事。”江游世正色道:“这怎地能算正事。还不如说——吃些东西,也不耽误你挨打。”
银碗儿诺诺半天,江游世终于敲开一家药铺,里面走出来个驼背老头。银碗儿从他背上下来,坐在板凳上,让那老头给自己包扎,一边悄声对江游世道:“我早说了,我生来该做乞丐的。偷点东西不是家常便饭么?”
她腿上缠了根木棒,不能屈伸,那老头道:“能否复原如初,全听天命了。”银碗儿满不在乎,道了声谢,又劳江游世背她回去。江游世忍不住问:“你恨我抢你弟弟,于是又来偷我钱袋吗?”
银碗儿嗤笑道:“我有许多弟弟,你抢我哪一个?”
“也是,”江游世自顾自地说,“你若怨恨这个,该去找黄兄麻烦,也不是找我。”
二人总算分别,时间已近三更。江游世操劳一番,反而精神得很,不愿回客栈歇息。他走回湖边,潮水已退,游人亦几乎散尽了,剩下一地纸屑残灯。江游世心里一动,想起他那盏“团圆”花灯,从怀里摸出来。方才又是推搡又是奔跑,纸灯早被挤得稀烂,不成形状。
虽说这灯并不花钱,但眼见它四分五裂,江游世仍旧鼻子发酸,堵得难受。他郁闷一会,又嫌自己幼稚,蹲下来将那破灯放在水上,看它浸湿了。等他再站起身来,只见不远处泊的一艘黑落落的画舫,船头却蹲着一个人。那人穿得十分严实,脸上绑着面罩,头上戴顶斗笠,伸手把那将沉的破灯捞了上来。
江游世心脏狂跳,下足了决心,拔剑跃上画舫。他手腕翻转,隙月剑洒出点点碎光,直削向那人咽喉。那人站起身来,轻轻避开剑尖,不消转身,一跃跳上画舫的庐顶。江游世跟着纵跃上去,剑锋横追那人面门;那人脚下再一点,掠上旁边的游船。两人一追一赶,仿佛两只大鸟,在渐江静流之上翩然飞出二里。
追到尽头,江游世剑影一闪,将那人脸上面罩挑了下来。风再一吹,他头上斗笠也滑落了,露出底下清减的脸孔。鬓边几绺头发被汗沾湿,使他平白多几分茫然。江游世只当没看见,反手披出一剑,道:“是你杀了玉莲。”薄约退到船舷上,再多一步就要掉进水里。江游世却不依不饶,又刺一剑,说道:“你就是‘鬼清客’。”薄约既不说话,也不还手,任他剑尖抵在胸膛——即使到这时他也不敢将剑抵在师父心口。对峙半晌,江游世默默将剑收了,避开薄约眼睛,自嘲道:“你还是我师父呢。”薄约哈哈一笑,将江游世抱起来,从船舷跳回夹板,说道:“走罢,师父请你吃元宵。”
薄约找到个担子,买了一碗糖桂酒酿的汤圆,让江游世吃了。那摊主舍得下本,汤里加了半滴玫瑰药露,吃来果然又甜又香,叫做“舌绽春蕾”。江游世端着碗坐在岸边,喝掉最后一口糖水,放眼便是瑞风素雪、琼花玉树的光景。
直到这个时刻,那江上月亮终于也结成圆镜,倾在波澜里面,铺陈为一片绸练似的光华。薄约侧过头去,正好看见他颊上一滴眼泪掉入碗中,想道:“再没有比这更可怜的人了。”接着又想:“倘若亲他一下,他一定开心得不得了。教他快活一点,不必每天蹲在水边葬灯罢了。”心里一动,起意贴在他嘴角吻了一下。
江游世惊得碗都要掉下来,觉得那唇瓣是跳跃的烛火般烫人。他不知道要做甚么反应,也不知道说哪些话好,反而越发地可怜了。等那月亮慢慢地攀到中天,薄约才又道:“游儿有时竟同我一样地死脑筋。”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得意。
过了四更,夜霜渐渐深重。薄约道:“你如今住在哪里?银子还够花用么?”江游世没来由地赌气道:“没有一文钱了,睡桥洞底下罢。”薄约顺着他,当真在河岸找到一片避风的所在,坐下道:“游儿,你坐在这里。”那真珠似的皎月江中一个、青天一个,其中不知有多少万里的距离,衬得他们两人渺小无比。总之都是欲界的过客。薄约枕在徒弟腿上,横躺下来,调笑道:“我怕这个么?”
他一旦呼气说话,气息就扑在江游世小腹上,隔了数层衣服也能感知。江游世被他撩拨得难受,看着他含锋含芒的侧脸,心脏怦怦地跳。血气直往下涌。薄约似有所觉,还故意蹭了蹭,笑道:“游儿,怎么不说话?”
那玩意立得更快,江游世退了一点,不叫它大不敬地顶着薄约面颊,道:“夜里潮水要涨上来的,还是走罢。”
薄约笑了笑,站起身来。江游世将衣摆扯平了,在前面闷声走着。回到客栈,薄约道:“上次这样住在一起,还是在梅山下。”
江游世道:“是。”薄约于是又道:“今日不劳你睡在矮榻啦。”将江游世脱得剩一件中衣,侧抱在怀里,躺在床上。
江游世本就被他弄得燥热不宁,又被他气息围绕着,下腹隐隐地情动难耐。他怕薄约醒悟过来,突然厌弃他,不敢惊扰这梦境,静静地卧在薄约怀中,等那欲火消退。可江游世不知多少天未得疏解,那欲火根本消不下去。他只好悄悄磨蹭着,渴一星半点的抚慰。薄约察觉到他动作,道:“好生睡觉,不要吵了。”他便一动也不敢动,慢慢地总算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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