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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卫勋却不像上一次一样果断辞将去了。
来之前,他的确是预备放下炭就走,眼下已打过三更梆子,再是有天大的问题,也断不应当在这个时间款叙。
可他心中有个疑问,也只有问邵代柔来得合适些,今夜一别,今后应该不会再有跟她独处的时机了。
那头邵代柔还在絮絮叨叨:“我知将军身强体壮,可着凉这事可大意不得,旁的没有,就是有个头疼脑热也够难受上几日的……”
说着说着,察觉他似乎有话要问,她话到一半戛然,生硬改口:“要不……请屋里坐一坐?吃杯热茶暖一暖再走也好的。”
她改口时已禁不住面露喜悦,卫勋却仍在犹豫,他素来行事果敢,现在想来,也许是因为从没碰上后宅之事。
偏生此番是碰上了女人,他不得不为她瞻前顾后起来,考虑她的想法,顾全她的名声。
想着,今晚才第一次正眼端视她,这一看才发现她搭在肩头的长发竟然还是半湿的,发尖滴落的水在薄袄上晕开一片水印。
一团小小的水晕之下,是瑟瑟发抖缩起的窄小肩膀。
她就这么忍着寒冷站在冷风里,与他说了这样久的话。
于是其他的就暂且先顾不得了,卫勋拎起炭筐,“我先帮大嫂将火盆燃起来要紧。”
在野外行军打仗,生火就当家常便饭,火折子他向来习惯随身携带,很快,火盆在桌边升起。邵代柔想个辙将茶吊子在火盆上暖起来,热茶也就是现成的了,整间屋子都陷进融融的春天里,两个人就在一片暖意里对坐。
邵代柔忍得牙酸,不然她怕她要龇牙咧嘴笑出声来。
她的心上住了一只小鬼,小鬼这会子可忙着哪!忙着释放出一缕再一缕压不住的窃喜。
她和卫勋不会发生什么故事又怎么样?横竖是架不住她为又偷得一点独处的时间而高兴。
心情好了,看万事万物都要可爱几分,她双手捧着茶碗子,冲着卫勋呲牙笑叹道:“热茶就是香啊……”
卫勋隔桌看她,望见一张笑盈盈的脸,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像两朵绯红的云,不再像是风雨里来去的惨白薄纸,眼底流光,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他原本是想搭腔说话,却正看见一滴剔透的水珠从乌发的发梢坠下来,荡进火里,“呲”的一声响。
卫勋顿了顿,须臾,偏开了眼。
邵代柔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她被茶水烫得吐舌,其实水并没有那么烫,烫到的可能不是她的舌头,而是怀着鬼胎的心。
“大嫂曾屡次提及李家待沧大哥不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句话,便将邵代柔暖融融的心浇灭了。
一提起李家,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哪里还笑得出来,脸上只剩下刻薄的憎恶,连语气都刚硬起来:“李沧将军从来没提起过?”
卫勋只低眸望茶汤,“沧大哥甚少谈及家事。”
要不是顾忌夜深人静唯恐惊扰天上的神仙,邵代柔简直恨不得要拍桌上凳了,“既然将军问起,正正好,我正发愁了好几日要怎么提呢!纵使将军嫌我长舌,我也忍了,那家人的所作所为,我当真是不吐不快!”
事情还要从李沧的祖父一辈说起。
在青山县这样相对闭塞的乡下地方,宗长在族内的话语权有时候甚至甚过于律法,族长之位已经不能用“香饽饽”一词来简单代替。
宗族之间,为争夺族长的名头而手足残杀的例子屡见不鲜。
在青山县的李家,时任族长是李沧的亲祖父。
李沧祖父自感大限将至,然而膝下幼子尚不通人事,李沧祖父感念兄弟情义,决定由自家胞弟接任族长之位——
李沧祖父的胞弟,也就是现在正当家的李老太爷。
李沧祖父病逝前,李老太爷曾在病床前发下毒誓,待时机合适,定然会将族长之位归还李沧的父亲。
立誓之时,或许是真的兄弟情深,李老太爷对幼年丧父的侄儿也是当真心存怜悯。
但人都是会变的。
尝到了在宗族内翻手为云的滋味之后,李老太爷也变了。
昔日喃喃学语的侄儿逐渐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小小少年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有时候不那么听话。
在所有李家子孙辈都拼命奉承巴结李老太爷的同时,李沧的父亲就显得不那么识时务了。
于是,对于后任族长的人选,李老太爷更加属意最会伏小作低的李老七。
在李老太爷的稍加“点拨”之下,李老七联合了不少心怀鬼胎的兄弟子侄们,日日邀李沧父亲去吃酒,还教他抽水烟、引他上赌桌,借着外出谈买卖的机会,一次次把他往京城花里胡哨的香粉勾阑里带,酒钱替他垫、赌债替他还,就连粉头的香账也帮他清算,演足了“兄弟情深”的戏码。
李家人恶吗?自然是恶的。
李沧父亲也免不了是有错的一方,心志不坚,没能抵挡住诱|惑。
每每吃喝嫖赌后归家,面对泪流满面的妻子和年幼懵懂的儿子,李沧父亲都悔不当初,不止一次在妻儿面前下跪、痛哭流涕、狠狠自扇耳光,甚至割手指写过血书,一次一次承诺洗心革面,可出门后被李家兄弟一勾,又一次一次打破承诺。
日子昏天胡地的过,身子和精神头自然是一日不如一日,没几年,李沧父亲便被花天酒地的日子掏空了囊,抛下妻儿撒手人寰。
李沧父亲死后,手里的田地和铺子,慢慢以“代管”的名头被李家的各位叔伯瓜分殆尽。
李沧母亲难道不知道吗?邵代柔想,她肯定是明白的,只是孤儿寡母寄人篱下讨生活,一个女人,怎样才能同这些健壮野蛮的叔伯抗争?只能装聋作哑,当破财消灾罢了,过一天算一天,一心只想着将幼子养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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