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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好嫂子!全世界最好最漂亮的嫂子!”尤校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双手紧紧抱住薛宜的手臂,把脸贴在她胳膊上,开始毫无形象地假哭哀嚎,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充满了戏剧性的哀求,“你帮帮我,求你了!我妈妈和我哥,他们最喜欢、最听你的话了!你要是不帮我,我真要和牧年离婚了!
我舅舅你知道的,在西北带兵的,他一个胳膊有祁牧年两个粗,他那一拳下去,我老公真得要半身不遂、生活不能自理了!还有我哥,上次领证他就把我老公打得叁天没能下床去公司,这回、这回可是‘人命关天’!他要是知道了,牧年还有命在吗?呜呜呜……嫂子,救命啊,只有你能救我们了!你忍心看你的小姑子年纪轻轻就守寡吗?忍心看你的小侄子或者小侄女还没出生就没了爸爸吗?”
她假哭得情真意切,眼泪倒是没掉几滴,可那番“有理有据”、夸张又惊悚的陈述,配合着咖啡店相对私密的环境,让薛宜一时之间真是骂也不是,哄也不是,头疼欲裂。
“行了行了,别嚷了。”薛宜被她吵得脑仁疼,没好气地抽回手,见她面前那杯加了双倍浓缩的咖啡还冒着热气,想也没想,直接伸手拿走,把自己那杯只喝了一口的柠檬气泡水推到她面前,语气硬邦邦的,却带着显而易见的让步和关切,“都是要当妈的人了,还不注意点,咖啡因不准碰。喝这个。”
尤校雯眼睛瞬间亮了,如同看到救赎的曙光,哪里还敢挑剔,连忙捧起那杯柠檬水,咕咚喝了一大口,冰凉酸甜的液体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甜得发腻的笑容:“嘿嘿,嫂子,你最好啦!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的!你这是答应帮我了对不对?”
“别跟我这儿嬉皮笑脸的,”薛宜瞪她一眼,胸口那口气还是没顺下去。她不爱喝咖啡,可此刻心绪纷乱如麻,急需一点强烈的刺激来提神醒脑。她索性端起尤校雯那杯被换过来的、已经微凉的黑咖啡,皱着眉头,屏住呼吸,狠狠灌了一大口。
浓郁霸道的苦涩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顺着喉咙一路灼烧下去,让她忍不住轻微地打了个颤,却也奇异地逼退了那些混乱的思绪,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几个月了?”她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认命般的质感,目光重新落回尤校雯的小腹,“孩子。”
尤校雯见她语气缓和,知道嫂子这是心软了,要接手这烫手山芋了,顿时松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回答,语气里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初为人母的、羞涩的甜蜜:“叁个多月了……快十七周。我自己都稀里糊涂的,还是牧年心细,发现我最近老是跑厕所,又贪睡得厉害,白天上课都打瞌睡,他觉得不对劲,硬是押着我去医院检查,这才知道的。”
薛宜听着,又是心疼又是来气:“你还好意思说?平时一忙起你那些瓶瓶罐罐、古迹残片,就恨不得住在工作室,饭不好好吃,厕所憋着不上,整宿整宿地熬夜是常事!现在好了,肚子里的宝宝倒是歪打正着,先帮你把这身坏习惯给治了。”
“是吧是吧!”尤校雯没听出薛宜话里的责备多于调侃,反而眼睛一亮,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奇与温柔的光彩,“我也觉得,宝宝肯定是来报恩的,是我的小福星!”
“又贫!”薛宜伸手指,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尤校雯光洁的额头,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和她眼中那毫无阴霾、纯粹到近乎傻气的喜悦,形成了鲜明对比。看着小姑子这副全然不知即将面临何等惊涛骇浪的天真模样,薛宜心里那点因对方莽撞而升起的怒气,像是被针戳破的气球,倏地瘪了下去,只留下沉甸甸的灰烬。
最终,这些情绪都化为了一声更深、更无力、也更复杂的叹息,以及一种骤然压上肩头的、实实在在的重量。
这重量,是秘密的重量,是责任的重量,是即将被卷入一场家庭风暴中心、不得不成为缓冲地带甚至“共犯”的重量。她不再仅仅是她自己,也不仅仅是尤校雯未来的嫂子。从尤校雯拽着她手腕、用那双小鹿般惊慌又依赖的眼睛望过来的那一刻起,她就被动地、却又无可推卸地,接过了这副担子。
她低头,避开尤校雯那过于明亮、充满希冀的眼神,仿佛那光芒会灼伤她心底同样存在的不安。近乎自虐般地,她又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冷透的黑咖啡,凑到唇边,仰头喝下了一大口。
冰冷黏腻的液体滑过喉咙,残留的、未被低温完全掩盖的极端苦涩,如同最粗粝的砂纸,狠狠刮过她的味蕾和食道,带来一阵生理性的轻微战栗。这尖锐的滋味,恰如其分地映射出她此刻纷乱如麻、苦涩不堪的心境——震惊、恼火、担忧、无奈,还有一丝对未知风暴的隐隐畏惧,全部绞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嫂子,”尤校雯小心翼翼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脸上泛起一丝真实的红晕,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我本来就有点紧张,现在被你一说,更……更想了。”她顿了顿,不太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带着点孕妇特有的、理直气壮的尴尬,拿起面前那杯薛宜换给她的柠檬气泡水,咕咚咕咚几口把剩下的小半瓶喝了个干净,然后眼巴巴地看向薛宜,“我想去厕所。”
薛宜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心里那点无奈又添了几分,却也软化了些许。“好,我陪你去。”她拿起自己的手包和尤校雯那几个购物袋,站起身,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也带着一种“事已至此,必须面对”的决断,“不过雯雯,这件事,绝对不能拖,也拖不起。今晚,最迟明天,必须让你妈妈,还有你哥知道。”
尤校雯刚站起来,闻言脚下一软,脸色瞬间又白了,下意识地抓住薛宜的手臂,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又像是想阻止她说出更可怕的话。“嫂、嫂子……今晚?明天?会不会太快了?我、我还没想好怎么说,牧年也说要找个合适的时机……”
“没有更合适的时机了!”薛宜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目光锐利而严肃,不容她再鸵鸟般逃避,“越是拖,肚子越大,越是瞒不住,到时候你妈妈和你哥的反应只会更激烈,觉得你们是故意欺瞒,性质更严重!你难道想等四五个月显怀了,被他们自己看出来吗?那才是真的无法收拾!你课不上了还是他不上班了,怀孕没你想得那么简单!那时候别说你哥你舅舅他们,我都想上去甩他两个耳光。”
她拉着魂不守舍的尤校雯往咖啡店外走,目标明确地朝着商场的洗手间方向,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大脑飞速运转,已然开始勾勒应对方案。
“这事儿,必须摆在台面上,两家人尽快坐下来谈一次。孩子不是小事,涉及你们俩的未来,学业,还有两个家庭。躲是躲不过去的。”薛宜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试图安抚对方,也说服自己的力量,“你哥那边……”她顿了顿,想到尤商豫那张向来冷静自持、但涉及妹妹时可能爆发的雷霆之怒的脸,心尖也颤了颤,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我想办法,我替你先跟他透个风,慢慢说。他再生气,总归是心疼你,不至于真的……打死祁牧年。”
最后半句,她说得有点没底气,但必须给尤校雯一点希望。
尤校雯听到哥哥的名字就发抖,但听到薛宜愿意出面,眼睛又亮起微弱的光,如同迷航的人看到了灯塔。
“至于钟姨那边……”薛宜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这才是最难啃的硬骨头。钟冉的性格,说一不二,作风强势,对女儿期望极高,规划严密。研究生未毕业就怀孕,对象还是她当初就不算十分满意的祁牧年,这无疑是双重踩雷,精准地引爆了钟冉所有在意的点。可以预见,那将会是一场怎样的狂风暴雨。
薛宜的心跳有些快,指尖微微发凉。她不是不怕。钟冉虽然对她一直不错,甚至颇为喜爱,但那是在她是“懂事、得体、家世相当、有利于尤商豫这个哥哥”的联姻对象的前提下。如今,她要介入尤家最核心、最敏感的家务事,还是以“共谋者”而非“调解者”的身份,去面对一个可能处于盛怒中的母亲,其中的风险和压力,不言而喻。
可是,看着身边尤校雯惨白着小脸、全身心依赖着自己的样子,想着她肚子里那个已经叁个多月、无辜的小生命,再想到尤商豫……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对尤家,对尤商豫和尤校雯的兄妹关系,甚至对她和尤商豫尚未开始的婚姻,都可能造成难以弥补的裂痕。
她不能置身事外,也无法置身事外。
心一横,薛宜停下脚步,在商场明亮嘈杂的走廊里,转过身,正对着尤校雯,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说:“算了,不想那么多了。择日不如撞日,逃避没有用。雯雯,今天,就现在,我陪你回趟家,先去见钟姨。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她。”
尤校雯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着,几乎要晕过去。“今、今天?现在?!嫂子,不行,我害怕,我妈她……”
“有我在。”薛宜打断她,握紧了她的手,试图将自己的力量和决心传递过去。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镇定,“我会在旁边,尽量帮你说,劝钟姨。有我在场,至少……至少不会立刻吵得天翻地覆,或者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决定。我们必须争取一个坐下来谈的机会,而不是单方面的宣判,明白吗?”
她说“应该不会吵起来”,但心里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钟冉的怒火需要宣泄口。她能做的,或许只是在火山爆发时,尽量护住尤校雯,并在岩浆冷却后,尝试搭建沟通的桥梁。
这是一场毫无准备的硬仗。而她,已经披挂上阵,没有退路。
薛宜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商场里甜腻的香氛、嘈杂的人声与心头的沉重一并压下去,转化为支撑行动的氧气。她将魂不守舍的尤校雯轻轻推进了洗手间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内,里面温暖干燥的空气夹杂着清洁剂和熏香的味道涌出,与外界形成微妙的分割。
“现在,你去。我就在外面等你,哪儿也不去。”她的声音异常平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让人安心的力量,尽管她自己心下也并无十足把握。
她不再看尤校雯那双盛满惊惶、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怕自己也会被那恐惧传染。门轻轻合拢,将女孩暂时隔绝在相对安全的空间内。
薛宜转身,走向洗手间外侧的化妆等候区。这里光线明亮柔和,一整排宽大的镜面倒映出她略显紧绷却依旧维持着得体仪态的身影,也映出零星几位正在补妆或整理衣装的陌生女性。她挑了个靠近角落、背对主要通道的丝绒长凳坐下,这里视野既能兼顾洗手间出口,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她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让她指尖微凉。当务之急,是得取消今晚和瞿迦的姐妹局。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斟酌着措辞。尤校雯怀孕的事是绝对隐私,更是亟待处理的家庭风暴,自然不能在短信里详说。她只编了个“临时有非常重要的急事,关乎家人,必须立刻处理”的大概理由,然后认认真真、充满歉意地给瞿迦发了篇情真意切的小作文,解释自己并非故意爽约,承诺改日一定好好补偿。
点击发送。看着那个小小的、代表信息已送达的标记亮起,她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仿佛暂时卸下了一桩心事。然而,这口气还未完全吐出,手机屏幕便因短暂的待机而骤然暗下,像一只忽然闭合的眼睛。
就在这屏幕熄灭、光影转换的瞬间——
一双擦得一尘不染、皮质考究的男士系带皮鞋,悄无声息地,踏入了她低垂视线边缘的那一小块光洁大理石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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