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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澈与南宫裳成亲那晚,除了大理寺大牢失火之外,坤宁宫的灯也亮到很晚。
皇帝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眉间蹙着一条竖纹。皇后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因为太后愈发痴迷礼佛,所以最近她的佛珠也没离过手。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出的轻响,皇帝翻了个身,没有睁眼,道:“朕这几日睡得都不安稳,也不知道心里藏着什么事,总是惴惴难安。只有在你这里,才勉强能睡个整觉。”
皇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陛下是操劳国事,累着了。”
“不是累。”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点含混的睡意,“是睡不下去。闭上眼就感觉有人在旁边站着。”
皇后没有再接话,她抬头看了一眼殿角的香炉,烟正细而匀地升着,是平日常用的那一味,安神、静气。
她清楚自己和皇帝之间早没有了少年时期的激情,有的也只是近乎于亲人关系的陪伴与见证。皇帝不再与她行夫妻之事,却又不能真的离了她。
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本该沉沉睡去的皇帝忽然猛地坐起来,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惊惶,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脏东西。
“陛下?”皇后放下佛珠,用自己的帕子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皇帝没有看她,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还没从什么东西里挣脱出来。殿里很安静,安神香的烟细细地升着,他坐在那里缓了缓,片刻之后才开口:“无碍,又做了个噩梦罢了。”
他没有说具体梦见了什么,他只是重新躺下去,面朝里,缓缓合上眼。
但眼前不是黑暗,他走在一段很长的廊上,左右两边没有门,廊柱的影子打在地上,一条一条的,像是栏杆。地上有影子,不只是他自己的。还有另一个,比他矮一些,瘦一些,走在他侧后方,离他不远不近,像是跟着他走了很久了。他停下来,那个影子也停了。他往前走,那个影子也跟着走。
他回头。发现廊道尽头站着一个人,红着眼睛,没有一丝眼白,不是那种哭过之后的红,是从眼底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了很久。他认出了那张脸,但他不愿意认。她看着他,没有表情,然后她忽地抬起手,疾速朝着他的方向伸过来。
他吓得转身就跑。
廊道很长,像是没有尽头,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急促而凌乱,身后的那个影子越来越近。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心跳撞在胸腔里的闷响。他没有再回头,但他知道她就在他身后。那个红眼睛的女人,那个早就已经死了的女人,她就在那里。
……
等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一切都消失了,殿中很安静,皇后已经在他身边睡着了。香炉里的安神香已经烧尽,小太监睡过去了,还没来得及更换。他躺在那里,胸膛还微微起伏着。
难道是因为今夜是那孩子的新婚夜,你不满意,所以才急着来梦里寻朕吗?
大理寺门口的石阶上还残留着水渍,烧焦的木头堆在墙角,气味还没有散尽。几个衙役在清理现场,来来往往的。
就这么死了百余人。
周澈远远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往前走。
人群渐渐聚拢过去,街面上有看热闹的百姓、赶市的货郎、出来探消息的闲人。周澈站在人群边缘,没有说话。旁边有人低声议论:“烧得可真厉害啊,整栋牢房都塌了。”
“到底是什么人放的火?”
“谁知道呢。大理寺大牢,关着的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谁知道谁想烧谁呢,反正都不关咱们小老百姓的事儿,让妻儿吃饱穿暖才是正理儿。”
周澈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忽地她听见身后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一轻一重,在青石板上节奏分明。
那个声音在她身侧停下来,隔了半步的距离。
“这不是新驸马爷周二公子吗?怎得眼下这般乌青?”二皇子看着那座烧焦的牢房,声音不高不低,“是新婚夜太兴奋了?一晚没睡?”
“睡了,”周澈说,“就是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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